正文 第二十七章

「艾拉,看看我。」

露西等著,直到父親變得好像最清醒的時候。她此刻正在父親房間里,坐在父親對面。今天,艾拉沒聽那些舊唱片。房間里有些唱片盒子,有盒唱片叫「甜蜜寶貝詹姆斯」,盒子上印著長頭髮的詹姆斯·泰勒;另一個盒子上是甲殼蟲樂隊正在過艾比路;「發生什麼事了?」的盒子上,馬文,蓋伊圍著圍巾;大門樂隊的首張專集上,性感主唱吉姆·莫里森悶悶不樂。

「艾拉?」

他正在對著一張在他們營地拍的舊照片微笑。那輛黃色的甲殼蟲已經被營地里年齡最大的女孩子們裝飾一新,她們在車上放滿了鮮花和和平標語。艾拉站在照片中央,雙臂抱在胸前。汽車四周圍滿了女孩子。人人都穿著短褲和丁恤,笑容燦爛。露西記得那天。是個好日子,是那種你會珍藏在盒子里,或者放在底層抽屜里,在特別憂鬱的時候才會拿出來看看的好日子……

「艾拉?」

他向我轉過身來:「我在聽。」

音響中正播放著巴里·麥圭爾的經典反戰歌曲「毀滅前夕」。儘管這歌聽起來令人難受,露西卻一直能從中找到安慰。歌中描述了世界末日的景象。他唱到了世界爆炸,約旦河中漂滿屍體,生恐核武器的起爆按鈕會被按下,還唱到了紅色支那和阿拉巴馬塞爾馬的仇恨(韻律生硬,但還湊合)人唱到世界上的偽善和仇恨。在合唱部分,他幾乎嘲諷地問:聽歌的人怎麼可能天真到會認為毀滅前夕還沒到?

她為什麼能從歌中找到安慰呢?

因為歌中所唱如實。這個世界是個如此可怕、讓人恐怖的地方。這顆行星那時幾乎已經走到盡頭。但它倖存下來了,有些人甚至會說它還繁榮起來。現在,世界好像仍然相當可怕。讓你不能相信它能躲過厄運。麥圭爾歌中的世界和現在的一樣恐怖,也許更恐怖。想想那之前二十年的狀況吧!第二次世界大戰,還有納粹。相比之下,20世紀60年代看上去一定和迪斯尼樂園一般。但我們也走過來了。

我們似乎總處在毀滅前夕,好像總能躲過浩劫。

也許,我們都可以在我們自己製造的毀滅中倖存下來。

她搖搖頭。太天真,太盲目樂觀。她應該更理智些。

今天,艾拉的鬍子修剪得很整齊,但頭髮仍然很亂,灰白中似乎透出一絲藍色。他兩隻手都在顫抖,露西不知道這是否是帕金森症的前兆。她知道,父親的晚年不會好過。但話又說回來,過去二十年里,他也沒過多少好日子。

「怎麼啦,寶貝?」

他的關心溢於言表。這是艾拉身上最大的真實魅力之一:真心實意地關心別人。他是個很棒的傾聽者。只要看到別人有痛苦,他便想找到辦法去減輕。人人都受到艾拉感染,每個營員,每位家長,每個朋友。但如果你是他的獨生女,他最愛的人,你會覺得他的關愛像最寒冷的冬天最溫暖的毛毯。

上帝啊,他曾是個多好的父親啊。她十分懷念當年那個男人。

「探視本上寫著,一個叫馬諾洛·聖地亞哥的男人來看過你,」她歪著腦袋說,「艾拉,你記得嗎?」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艾拉?」

「嗯,」他說,「記得。」

「他來幹什麼?」

「聊聊。」

「聊什麼?」

他緊緊咬著嘴唇,好像要強迫它們一直閉上似的。

「艾拉?」

他搖搖頭。

「請告訴我!」她說。

艾拉的嘴張開了,但什麼話也沒說。當他終於說話時,聲音很低:「你知道他想聊什麼。」

露西回頭看看。房間里沒有別人。「毀滅前夕」已經放完了。爸爸媽媽樂隊現在正在唱「所有樹葉都黃了」。

「營地?」她說。

他點點頭。

「他想知道什麼?」

他哭起來。

「艾拉?」

「我不想回那裡去。」他說。

「我知道你不想。」

「他不停地問我。」

「問什麼,艾拉?他問你什麼?」

他用手捂住臉:「請……」

「請什麼?」

「我不能再回那裡去。你明白嗎?我不能回那裡去。」

「他們不會再傷害你了。」

他仍然捂住臉,雙肩都在搖動:「那些可憐的孩子。」

「艾拉?」他看上去嚇得要死。露西輕聲喊道:「爸爸?」

「我辜負了每個人。」

「不,你沒有。」

他抑制不住地抽泣著。露西跪在他面前,感覺到眼淚也湧上了眼眶:「爸爸,請你看著我。」

他不看她。護士麗貝卡把頭從門口伸進來。

「我去拿葯。」護士說。

露西舉起一隻手:「不用。」

艾拉又大哭一聲。

「我覺得他需要吃點鎮靜葯。」

「暫時不用,」露西說,「我們……請讓我們單獨待會兒。」

「我有責任。」

「他沒事。這是私人談話。他情緒失控了。沒什麼。」

「我去叫醫生。」

露西正要讓她別去,但她已經走了。

「艾拉,請聽我說。」

「不。」

「你對他說了什麼?」

「我只能保護那麼多孩子。你明白嗎?」

她不明白。她用手捧著父親的臉,想把他的頭抬起來。但他的尖叫聲差點讓她跌倒在地。她鬆開手。他站起來。椅子被打翻在地。他蜷縮在角落裡:「不……」

「爸爸,沒事。我——」

「不!」

麗貝卡護士回來了,後面跟著另外兩個女人。露西認出其中一個是醫生。另一個女人,露西猜是護士,手裡拿著注射器。

麗貝卡說:「艾拉,沒事了。」

她們開始向他走去。露西擋著她們。「出去。」她說。

醫生一名牌上寫著她叫朱莉·康特魯西——清清嗓子:「他的情緒很激動。」

「我也激動。」露西說。

「抱歉!」

「你說他情緒激動。有什麼大不了的。情緒激動是生活的部分內容。我有時也情緒激動。你有時也情緒激動吧?他為什麼不能?」

「因為他是病人。」

「他沒事。我需要他再清醒幾分鐘。」

艾拉又嗚咽一聲。

「你把這叫清醒?」

「我要和他單獨待一會兒。」

康特魯西醫生把雙臂抱著胸前:「這由不得你。」

「我是他女兒。」

「你父親是自願到這裡來的。他可以來去自如。沒有任何法院宣布過他是無行事能力的人。因此,這取決於他。」

康特魯西看著艾拉:「你想打鎮靜劑嗎,西爾弗斯坦先生?」

艾拉好像突然變成了一隻被困住的動物,眼睛飛快地來回閃動起來。

「西爾弗斯坦先生?」

他盯著女兒,電新哭起來:「露西,我沒說什麼。我能告訴他什麼?」他又抽泣起來。醫生看著露西。露西看著父親:「艾拉,沒事了。」

「我愛你,露西。」

「我也愛你。」

兩個護士走過去。艾拉伸出胳膊。針頭刺進去時,艾拉如夢如痴般笑了。這讓露西回想起童年。他曾無憂無慮地當著女兒的面吸大麻。她還記得他深深吸氣的樣子。臉上露出那種夢幻般的笑容。現在,她仍然不知道他當初為什麼需要那些東西。她記得,營地的事發生之後,他的吸毒量猛增。在她的童年時代,毒品是父親生活的一部分——「運動」的一部分。但現在,她不禁納悶。難道這和她自己的酗酒是一回事。是不是有某種上癮基因在起作用?或者,艾拉和露西一樣,也在用外在手段——吸毒、酗酒——逃避、麻醉自己,不敢面對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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