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下午的審訊被推遲了。

有人說這對案子有影響一陪審團當天只聽到了我的直接訊問,這會對他們的意見產生影響,等等。這種說法其實毫無道理。這是案子的生命周期。即使這種進展對我有什麼積極作用的話,也會被這個事實抵消:弗萊爾·希科里現在有更多的時間為他的交叉訊問做準備。審訊就是這樣。你有時會對它歇斯底里,但這種情況最後通常都會自行消失。

我用手機給洛倫·繆斯打電話:「你那邊有收穫嗎?」

「還在努力。」

我掛斷電話,看到有約克繁探的留言。對於佩雷斯太太對吉爾胳膊上的傷疤撒謊一事,我已經不大清楚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如果我直接說她撒謊,她可能會說她記混了。反正又沒造成什麼傷害,因此不會有問題。

但首先她為什麼要那樣說呢?

難道她是在說她相信的事實——這具屍體不是她兒子的?難道佩雷斯先生和佩雷斯太太因悲痛過度(但可以理解)而犯了錯誤?由於很難理解他們的吉爾一直活著的事實,因此無法接受親眼看到的一切?

或者,他們在撒謊?

如果他們是在撒謊,那是為什麼?

與他們直面相對之前,我需要掌握更多的事實。我將不得不提供權威性的證據,證明停屍房中那具屍體,那個化名馬諾洛·聖地亞哥的人,其實就是吉爾,佩雷斯,就是大約二十年前和我妹妹、瑪戈,格林及道格·比林厄姆一起在樹林中消失的那個年輕人。

約克的留言是這樣的:「抱歉,這麼長時間才搞到這些。你問到過死者女朋友蕾亞,辛格的事。信不信由你,我們只查到了她的手機號。無論如何,我們給她打了電話。她在林肯隧道附近三號公路邊的一家印度餐廳上班。」他說了餐廳名稱和地址。「她應該整天都在那裡。嘿,如果你打聽到有關聖地亞哥真實姓名的消息,別忘了告訴我。據我們所知,他使用這個化名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們已經發現了六年前他在洛杉磯犯過的一些事,不過都不大。回頭再聊。」

我不知道能從這個留言中了解到什麼。不多。我向汽車走去。但我剛一打開車門想坐進去,就知道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駕駛員座位上有一個牛皮紙信封。

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我知道我之前沒放過那樣的信封在那裡。我還知道我把車門鎖上了的。

有人檀自闖入我的汽車。

我拿起那個佶封。沒有地址,沒有郵戳。正面完全空白,摸起來很薄。我在前座上坐下,並順手關上車門。信封是密封的。我用食指將信封挑開,將手指伸進去拿出裡面的東西。

看到那是什麼時,彷彿有冰塊一下子被倒進了我的血液中:我父親的一張照片。

我皺起眉頭。這究竟……

照片底部的白色邊沿上工整地列印著他的名字:「弗拉迪米爾·科普蘭。」就這些。

我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我在那裡坐了一會兒,盯著敬愛的父親的照片出神。我想起他年輕時曾在列寧格勒當醫生,他生活中的許多東西都被剝奪了,最後還經歷了無盡的災難和失望。我記得他和母親經常吵架。他們無法傷害別人,只好互相傷害,兩人都傷得不輕。我記得,母親總是喑自落淚。我記得,他們有時晚上吵架時,我和卡米爾通宵達旦地坐在那裡,無法入睡。我們倆從沒打過架一這在兄妹之間是很奇怪的——但也許是因為我們已經看夠了父母的爭執。有時,她會拉著我的手,或者提議我們出去散步。但大多數時候,我們都會到她房間去,卡米爾會放一首她最喜歡的流行歌曲,向我講述那首歌的事,告訴我她為什麼喜歡它,彷彿歌中蘊涵著什麼意義似的。然後,她又向我說起她在學校里喜歡的某個男孩。我就坐在那裡聽,心裡有種最奇怪的滿足感。

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張照片……

信封里還有別的東西。

我把信封倒過來,沒有東西掉出來。我把一隻手伸到信封底部,摸到那裡好像有張索引卡。我把它拿出來。對,是一張索引卡,白色,紅線條。那一面一有線條的那一面一什麼也沒寫。但另一面一純白色的那面一用加粗字體列印出了五個字:

第一樁醜事

「你知道那篇日記是誰發的了嗎?」

「暫時不知道,」朗尼說,「但我會知道的。」

「怎樣知道?」

朗尼沒抬頭。那個狂妄自大的傢伙現在不見了。露西覺得很難過。他不喜歡她強迫他做的事。她自己也不喜歡。但她別無選擇。為了隱藏她的過去,她做了很大的努力。她改了名字,她不讓保羅找到她,還用這頭亂糟糟的棕色頭髮取代了天然金髮。天哪,她這個年紀的女人還有多少人有天然金髮啊?

「那好吧,」她說,「我回來的時候你會在這裡嗎?」

他點點頭。露西下樓向汽車走去。

在電視劇里,得到新身份好像很容易。也許是,但露西卻發現不是那麼回事。那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她首先將姓從西爾弗斯坦改成戈爾德。從西爾弗改為戈爾德。聰明,對吧?她不這樣認為。但是,不知怎麼回事,這對她倒是很管用,讓她覺得和深愛的父親之間仍然有一種聯繫。

她在國內搬過好幾次家。營地早已不存在。她父親的所有資產都沒了。因此,到了最後,她父親的大部分生命也沒了。

艾拉·西爾弗斯坦,她的父親,尚存的生命現在被安置在離瑞斯頓大學十六公里的一個康復中心裡。她開著車,享受著獨處的時光。車裡正迴響著湯姆·維茨的歌聲,她聽見他唱到他希望自己沒陷入愛情,但當然,他陷入愛情了。她把車開進停車湯。那座秘密隱藏在一大片土地上的豪宅比大多數房子都更漂亮。露西全部薪水中的絕大部分都花在這裡了。

她把車停在父親的舊車旁邊。那是一輛銹跡斑斑的黃色甲殼蟲。這輛甲殼蟲總是停在同樣的地方。她甚至懷疑,過去的一年中它就沒動過窩。他父親在這裡行動自由,可以隨時離開,可以自行辦理登記和離開的手續。但令人難過的事實是,他幾乎從不離開他的房間。裝飾在汽車保險杠上的那些不幹膠貼紙都退色了。露西有一套車鑰匙,每隔一段時間,她會把汽車發動一次,只是為了讓電瓶處於可使用的狀態。僅僅坐在那輛車上發動汽車的時候,她腦子裡也會閃現出過去的一幕幕情景。她彷彿看到滿臉大鬍子的艾拉正開著這輛車,把車窗全部打開,向每一個路過的人微笑、揮手、問好。

她從沒想過把車開出去兜一圈。

露西在前台辦理了探視手續。這個康復中心很特別,專為有終生吸毒和精神問題的老年住戶提供食宿。住在這裡的人好像種類繁多,在外人看來,有些人貌似「正常」,但他們也許可以勝任《飛越瘋人院》中的替身演員。

艾拉既有一點吸毒問題又有一點精神問題。

露西在父親門口停下腳步。艾拉正背對房門坐在那裡,穿著她熟悉的那件大麻篷 ,灰白的頭髮向各個方向支楞著。那套她父親仍然稱為「高保真」的音響設備中正放著1967年流行的那首草根樂隊的經典名曲「讓我們為了今天而活著」。露西等著。沃倫·恩特納正在大聲倒數「1,2,3,4」,然後樂隊再次齊聲合唱「沙一拉一拉一拉一拉,讓我們為了今天而活著。」她閉上眼睛,無聲地跟著他們唱起來。

好聽,真好聽。

房間里有串珠和扎染,還有一幅。「鮮花都到哪裡去了?」露西笑了,但笑容中沒有多少喜悅。懷舊是一回事,心理狀況日漸惡化是另一回事。

早期痴呆症已經悄悄潛入——誰也無法說清楚是年齡還是吸毒的原因——聲明了對父親心智的擁有權。艾拉一直沉溺在往事之中,一直生活在過去,閔此很難說這種衰退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醫生是這樣說的。但露西知道,最初的打擊,最初的袞退,發生在那個夏天。由干樹林中發生的事,艾拉受到眾多指責。那是他的營地。他應該夾取更好的措施保護營員。

媒體不放過他,受害者家屬更不會輕饒他。艾拉是個太和藹可親的男人,不知道如何應對這一切。他被打垮了。

艾拉現在幾乎不離開房間。他總是回憶幾十年前的事,但20世紀60年代這十年是他過得最開心的十年。有一半的時間,他真的以為現在還是1968年。其他時候,他知道他已身處21世紀一能從他的表情中看出這點一他只是不想面對現實。因此,作為新的「確認療法」的部分內容,出於各種意願和目的,醫生讓他的房間保持1968年的風格。

醫生已經解釋過,這種痴呆症不會隨著年齡的增加而有所改善,因此,需要讓病人儘可能生活得開心、無憂無慮,即使那意味著活在某種非現實之中。總之,艾拉想活在1968年。那是他最開心的時候。因此,為什麼要去打擾他?

「嘿,艾拉!」

艾拉從來不想她叫他「爸爸」。聽到她的叫聲,艾拉像所有病人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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