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問題解決 第三十八章 完整自白

在犯下暴行之時

和犯下暴行的初始動作,其中的心路歷程

猶如五彩遐想或一場噩夢,

天才和凡人,也一同商討對策;而一個人的心境,

如同小小國度,備受暴動叛亂之苦。

——[英]威廉·莎士比亞《凱撒大帝》

我這個人本性並不壞。我只是敢愛敢恨。野心、愛情、嫉妒、憎恨、復仇,這些情緒對有些人而言稍縱即逝,對我而言則是轟轟烈烈。沒錯,這些情緒都能被隱藏得很好,如同蜷曲成圈的巨蟒,只要不去惹它,就不會咬人。不過一旦被驚醒,其一舉一動不僅能置人於死地,而且毫不寬容。非常熟識我的人也不會知道我有這一面,連我自己的母親都不知道。我常常聽她說:「要是特魯曼的感性更加靈敏該有多好!要是特魯曼不會對凡事不聞不問該有多好!總而言之,如果特魯曼內心有更多力量該有多好!」

在學校也一樣。沒有人了解我。大家都以為我溫順乖巧,叫我小乖。這個綽號讓他們叫了三年後,我對他們進行了反撲。我找他們的老大單挑,將他扳倒在地,讓他的臉朝上然後猛踩。在我的腳落在他臉上之前,他長得還不錯。之後——反正他從此再也沒有叫我小乖了。後來沒多久,我踏入社會,進一家商店工作,別人對我的期望更加渺小。我準時上班,工作表現也一絲不苟,他們只把我當成一架性能不錯的機器。

一個男人既不運動,也不抽煙,也不苟言笑,誰管你有沒有什麼內心世界和個人感覺?我運算數字精準,並不代表我充滿愛心和熱情。我甚至可以一天接一天、一個月接一個月地不停抄寫,一個錯字也不會出現。不過也證明了他們想像的並沒有錯,我的確只是一台普通的機器。我讓他們把我當做機器,自己心裡倒是很確定,總有一天他們會改變看法,就像其他人一樣。事實上,唉,我從沒有好好愛過任何人,連我自己都包括在內,我根本不在意任何人對我的看法。生命對我而言幾乎是一片空白,彷彿一片貧瘠的荒原,不管我願不願意,都要徒步前進。

要是沒有遇見瑪莉·利文沃茲,大概我就如此空度餘生了。九個月後我辭去會計室的工作來到利文沃茲先生的圖書室,心中燃起熊熊烈火,這把火不曾熄滅過,也永遠不會熄滅,直到我掘完自己的墳墓。

她真美!我跟著新老闆進入客廳的第一天晚上,看到這位女人站在我面前,全身散發出既吸引人又令人不敢靠近的魅力。我當時如同被閃電擊中,如果繼續待在這個房子里,命運將如何發展?她當時表現得高不可攀,對我最多不過是匆匆一瞥。然而她對我的冷淡當時並沒有讓我太注意。只要能讓我站在她附近,讓我看著她可愛的外表而不受責備,我就心滿意足了。說實在的,注視她就像看著一座即將爆發而外圍長滿花朵的火山口。我在旁邊徘徊時,每分每秒都可以感覺到恐懼與著迷。不過,就是因為恐懼與著迷,才讓當時的一分一秒都值得品味。即使可以撤退的話,我也不願意離開。

情況就這樣一直持續下去。我對她的感覺有快樂,也有難言之痛。儘管如此,我並沒有停止端詳她,每一個小時,每一個日子。她的微笑,她的動作,她回頭或是揚眉的風姿,我都留神注意。我希望能夠將她的美麗緊緊編織在我的心上,無論如何再也無法將我們倆分開。因為我當時就和現在一樣看得很清楚,儘管她嬌羞造作,但她絕對不會屈就於我。不會的。我可能會躺在她足下任她踐踏,她甚至都不會轉頭看看踩到什麼東西。我可能要花上幾天、幾月、幾年的時間才能得知她的每個願望,但她也不會感謝我的辛勞,甚至連我經過時也不會正眼瞧我。我對她而言根本一無是處,也無法進入她的生命,除非——這個想法慢慢形成了——除非我可以想辦法主宰她。

與此同時,我為利文沃茲先生從事聽寫的工作,他對我頗為滿意。我凡事講求方法的態度正合他的口味。至於另一位家庭成員埃莉諾·利文沃茲小姐,她對待我的態度也符合她的本性,高傲卻不失同情。對我稱不上熱情,但也還算親切。稱不上朋友,但也總算是每天在餐桌上遇見的家庭一分子。她或其他人都可以看出,我這個人不是很快樂,也沒有太多希望。

過了六個月,我明白了兩件事。第一是瑪莉·利文沃茲因為即將繼承大筆財產,而很珍惜繼承人的地位,對其他世俗的看法都不屑一顧。第二是她心懷一件秘密,但此事威脅到她的地位。究竟是什麼秘密,我不得而知。然而後來我相信,她的秘密和愛情有關,聽起來很奇怪沒錯,但我卻變得滿懷希望。因為到了這個時候,我已經對利文沃茲先生和他侄女的性情了如指掌,知道在這方面他必然不肯退讓一步。我也知道,在兩人的意願起衝突時,或許會讓我對她有機可乘。唯一困擾著我的事情是,我不知道她心愛的人叫什麼名字。不過我運氣真好,有一天——距離現在是一個月前——我和往常一樣坐下來拆開利文沃茲先生的信件,其中一封信——叫我怎麼忘得了?那封信的內容如下:

霍夫曼旅館

三月一日,一八七六年

霍雷肖·利文沃茲先生

親愛的利文沃茲先生:

您有位自己喜愛又信任的侄女,而她似乎也值得您或其他人對她喜愛與信任。因為她的臉龐、身型、儀態和談吐,兼具了美麗、迷人、又溫柔的特質。但是,先生,玫瑰帶刺,您的玫瑰也不例外。美麗、迷人、又溫柔的她,不僅狠得下心踐踏他人的權利,而這個人對她完全信任,她卻也能傷這個人的心,讓這個人魂不守舍,而她沒有為這個人盡到義務,藐視了他的尊嚴,沒有遵守戒律。

如果您不相信我,請對著她那張殘酷而令人迷惑的臉質問她,誰是她謙恭的僕人。

亨利·里奇·克拉弗林

即使是炸彈在我腳邊開花,或是惡魔應聲出現在我眼前,我都不會如此震驚。我沒聽過寫這些文字的人,而這個人還自稱是她的丈夫。你也知道,我自己最殷切期盼的就是和她結婚。當時有好幾分鐘的時間,我靜靜承受著極度憤怒與絕望的折磨,後來心情平靜下來,了解到我擁有了這封信,就等於是成了她命運的仲裁者。有的人可能會以這封信要挾她,宣稱要交給她伯父看,就算對她沒有其他要求,也可以看她如何求饒。至於我——我的計畫啊,比那樣還要來得高明。我知道如果要贏得她的心,就要先讓她走投無路,必須先讓她感覺已走到懸崖邊,然後再伸出援手,讓她不顧一切地抓住不放。

我決定讓那封信到老闆的手中。但是,信封已經打開了!我怎麼能夠將這封信交給他,而不引起他的疑心呢?我想到一個方法,就是讓他看到我打開,但是以為之前還沒有拆封。因此,我一直等到他進入房間里,才告訴他有這封信,同時動手撕開信封。打開時我用好奇的表情看了一下內容,然後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好像是私人信件,」我說,「雖然信封上並沒有註明。」

他拿起信件時,我還站在那裡。他一看到第一個字就陡然一震,然後看著我,似乎從我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我並沒有看到太多內容,不足以了解信件的大綱。接著他坐在椅子上緩緩轉動,靜靜看完整封信。我等了一下才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時間一分鐘、兩分鐘靜靜地過去了,顯然他還在反覆閱讀信件。然後他匆匆起身離開房間。他經過我身邊時,我透過鏡子瞥見他的臉色。他的表情似乎並沒有打擊到我心裡越來越大的希望。

我幾乎是跟著他同時上樓,我知道他直接到了瑪莉的卧房。幾小時後全家共進晚餐時,我幾乎不用抬頭就可以注意到,他和他最疼愛的侄女之間已經出現了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過了兩天,對我而言簡直就是度日如年,因為我心裡七上八下。利文沃茲先生回信了嗎?事情的開始和結束,這位神秘的克拉弗林先生都不會現身嗎?我實在沒有把握。

同時,我仍然進行著枯燥單調的工作,不斷承受著內心的折磨。我每天不停地寫,寫到彷彿我生命的精華都隨著每滴墨水附著在紙上。儘管我隨時保持警覺,但聽到不尋常的聲音時仍不敢抬頭或移動視線,以免別人會看出我在監視這家人的動靜。第三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我已經告訴了雷蒙德先生夢境的經過,在此就不再贅述。然而其中有一處我希望能夠加以更正。我告訴他,我看到動手殺害老闆的人是克拉弗林先生。那是個謊言。我在夢裡看見的臉,是我自己的臉。正因如此,這個夢才令我嚇出冷汗。鬼鬼祟祟下樓的佝凄身影,竟然就是我自己。除此之外,其他敘述都不是騙人的。

這個夢境對我的影響深遠。這算是預感嗎?還是冥冥之中指示我應該怎麼做,才能贏得美人的芳心?她伯父一死,是否會在我們倆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上築起橋樑呢?我開始認為大概沒錯,所以開始考慮建築這條唯一的康庄大道,甚至還幻想到她因為突然獲得解脫,會對我投以感激。我能確定的是,如果我能走的只有這條路,至少應該有高人指點我要怎麼走。當天我一直感到頭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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