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問題解決 第三十七章 高潮

引誘聖人的黃金。

——[英]威廉·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當行動無法讓你我成為叛徒時,心中的恐懼會驅使我們背叛。

——[英]威廉·莎士比亞《麥克白》

警探臉上有耀武揚威的表情。我從來沒有看過他對任何人露出這樣的神色。

「好吧,」他說,「我沒有料到,但也並非不歡迎這樣的結果。我真的很高興得知利文沃茲小姐是無辜的,但是我必須要聽到一些細節之後才能滿意。起來吧,哈韋爾先生,把事情解釋清楚。如果你是殺害利文沃茲先生的兇手,為什麼除了你之外,其他人似乎都嫌疑重重?」

他在格里茨的腳邊痛苦掙扎,以熾熱的眼神向上望著他。看到他費儘力氣還是說不出話,這時我靠近他。

「靠著我。」我邊說邊將他扶起來。

他的臉終於卸下了壓抑的面具,以絕望的神情看著我。

「救……救……」他喘著氣,「救她……瑪莉……他們就要送出報告了——別這麼做!」

「沒錯,」這時候有人插嘴,「如果在場有人信仰上帝,也珍惜女人的名譽,就請不要送出那份報告。」

高貴氣息絲毫不減的亨利·克拉弗林,顯出極端激動的神態,從我們右邊的一扇門外走了進來。

然而一看見他的臉,我們扶住的那人就開始發抖尖叫,並跳向克拉弗林先生。雖然他身形高大,但要不是格里茨先生制止,很有可能會被哈韋爾撞倒在地。

「等一下!」格里茨先生大叫。他單手將哈韋爾拉住——他的風濕病哪兒去了——另外一隻手則插在口袋裡,從中抽出一紙文件交給克拉弗林先生。「報告還沒有發出去,」他說,「放心。還有你,」他轉向特魯曼·哈韋爾繼續說,「安靜一點,不然——」哈韋爾掙脫格里茨的手,打斷了他的話。

「放開我!」他尖叫,「我要報仇!我對瑪莉·利文沃茲犧牲那麼大,他竟然膽敢說她是他的妻子!讓我——」

但是這時候他停了下來,原來顫抖不已的身體也凝結成石塊,本來已經向對方喉嚨伸出的雙手,此刻也沉重地放下。

「聽好!」他邊說邊望向克拉弗林先生的背後,「是她!我聽見她了!我感覺到是她!她走在樓梯上!她走到門口了!她——」

他以低沉與抖動、期待與絕望並存的嘆息聲結束了句子。房間的門打開了,站在我們面前的人是瑪莉·利文沃茲。

這一刻,可以使得年輕人的頭髮霎然變白。她的臉色如此蒼白憔悴、沒有修飾,表情木然而恐懼。她轉向亨利·克拉弗林,完全忽視這件慘案中的最佳男主角!特魯曼·哈韋爾再也無法忍受了。

「啊,啊!」他大叫,「看看她!冷淡,真是冷淡啊,我才取下她脖子上的絞刑繩圈往自己脖子上套,她竟然一眼也不瞧我!」

然後他掙脫開來,跌坐在瑪莉面前,以狂亂的手抓住她的衣服。

「你要看看我,」他大叫,「你要聽聽我!我出賣身體和靈魂,非要得到回報不可。瑪莉,他們剛才說你有危險啊!我無法忍受,所以才實話實說。沒錯,我知道後果如何,我只希望在誓言扞衛你熱愛的財產時,你能說你相信我。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落到這個地步,都怪我愛你,只希望能得到你的回報,並獲得你的愛,我——」

然而她似乎沒有看見他,也似乎沒有聽見他。她的眼睛死盯著亨利·克拉弗林,眼神深處含有駭人的質詢意味。只有他能夠感動瑪莉。

「你沒聽見我的話!」失魂落魄的哈韋爾尖叫,「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女人,就算我從地獄裡叫你,你也不會回頭!」

可是,即使他呼喊出這句話,她還是沒有注意到。她用雙手壓在他的肩膀上,彷彿作勢要掃除擋住她的障礙物,然後吃力地往前走。

「那個人在這裡做什麼?」她大叫,以顫抖的手指著丈夫,「這個可怕的時刻,他做了什麼事?為什麼要將他帶來這裡見我?」

「我告訴她前來這裡見殺她伯父的兇手。」格里茨先生悄悄在我耳邊說。

在我還來得及回答她之前,在克拉弗林先生本人能夠喃喃說出一個字之前,她眼前失魂落魄的嫌犯倏然站了起來。

「你難道不知道嗎?好,讓我來告訴你。這些紳士自以為有騎士風度,又受人敬重,他們認為既美麗大方又愛好奢華的你,用自己白皙的手,殘殺了帶給你自由與財富的人。是的,是的,這個人——」他轉身指向我,「他自稱是朋友,你無疑相信他既善良又值得尊重,其實在那四個禮拜期間,他對你打量的每一眼,對你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在編織一個套在你脖子上的繩圈。他認定你謀殺了伯父,他也不知道你身邊有這一號人物,願意為你掃除半個世界的障礙物,只要那隻白皙的玉手下了指令。我——」

「你?」啊!現在她終於看到他了,終於聽見他了!

「沒錯,」他再度伸手去抓她的長裙,她很快退縮,「你難道不知道嗎?當伯父拒絕你的時候,你失聲痛哭了一個小時,大聲哭叫求人來幫你忙啊,難道不知道——」

「別說了!」她尖叫,從他身旁陡然離開,臉上顯出難以形容的恐懼,「不要說了!哦!」她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女人受到了打擊、狂亂大喊,希望有人提供協助和同情,那樣也算在尋求殺手?」她語帶恐懼,轉身悲泣,「不論是誰現在看到我,一定會忘記有人——這樣一個男人——竟敢認為我在極度困擾的情況下,會謀殺掉自己的恩人以求解脫!」她的恐懼越來越深沉。「哦,這是針對愚昧的一大懲戒!」她喃喃自語。「我最大的罪惡向來是視財如命,如今終於受到了懲罰!」

亨利·克拉弗林再也無法控制自己,他跑到她身旁,低頭俯視她。

「真的只有愚昧嗎,瑪莉?你真的完全沒有犯下罪行嗎?你們兩人之間難道沒有串謀?你不是一心一意想保住你在伯父遺囑里的地位,甚至傷了我的心,連累了你清高的堂妹也在所不惜?你在這個案子里究竟是否清白?快告訴我啊!」

他將手放在她的頭上,一邊慢慢往她腦後壓,一邊凝視她的眼睛。然後一語不發地擁她入懷,平靜地看著身旁事物。

「她是清白的!」他說。

原本氣氛陰森得令人喘不過氣來,現在終於稍微輕鬆了一點。除了眼前失魂落魄、不住顫抖的罪犯外,房間里每一個人都突然感到心中注入了一劑希望。即使是瑪莉的表情也出現了光彩。

「哦!」她低聲說,將他稍微推開以好好注視他的臉,「我玩弄了一個人,傷害他,折磨他,害他一聽到瑪莉·利文沃茲的名字就打寒戰,這個人就是你嗎?我一時任性嫁給一個人,後來卻放棄並否認婚事,也是你嗎?亨利,根據你所聽到和看到的,你會相信我無罪嗎?面對那個不斷哀號、說個不停的可憐人,也面對我自己不住顫抖的身體和顯而易見的恐懼,你記得我在命案隔天早上寫給你的信,希望你不要再靠近我,因為我處境危急嗎?這個小小的秘密若讓外界知道就會置我於萬劫不復的境地。你能不能,或是會不會在上帝和全世界面前宣布我無罪?」

「我會的。」他說。

她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道前所未見的光芒。

「這麼說來,上帝原諒了我對這顆高尚的心所做的錯事,因為我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等一等!」這時他開口想說話,「在我接受你進一步寬恕之前,讓我展現出我真實的一面。雷蒙德先生,你會清楚地見到你所信任的女人最糟糕的一面。」她說,並首度轉頭面對我,「當時我對自己的利益(你看吧,我才不相信這個人的暗諷)有著最熱切的渴求,你要求我說出實情,坦白交代與命案有關的一切。那時候我辦不到,因為我有著自私的恐懼。我知道整個案子對我不利。埃莉諾告訴了我。埃莉諾自己——這是我必須忍受的痛苦裡最為難過的一種——相信我涉案了。她有她的理由。

「她從伯父屍體下面的書桌上發現了信封,所以她最早知道了他在死前正要召喚律師前來更改遺囑內容,將繼承人改為她。其次,儘管我矢口否認涉案,但我在命案發生前一晚到過他的房間,因為她聽見我的房門打開,也聽到我經過時衣服拖在地板上的沙沙聲。不過還不只這些。大家公認的直接犯罪證據,也就是那把鑰匙,是她從我房間的地板上拾起的。克拉弗林先生寫給我伯父的信件,也是在我的火爐里發現的。她也看見我從洗好的衣物籃拿走手帕,而那條手帕在訊問期間被人拿了出來,上面還沾有手槍的油漬。這些事我都無法解釋。

「我的雙腳似乎被繩索纏住了,一有動作便會引來新的難題。我知道我是無辜的,不過如果我無法對堂妹證明這一點,我怎麼能夠指望社會大眾也相信我?更糟糕的是,如果連明顯希望伯父長命百歲的埃莉諾,都會因為幾個間接證據就受到懷疑,那麼這些間接證據如果拿來對付我的話,我又怎能不害怕?我是繼承人啊!陪審員在訊問時問到,誰可以從伯父的遺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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