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漢娜 第三十一章 Q

在此有個故事。

——[英]威廉·莎士比亞《馴悍記》

「虛驚一場,根本沒有人生病,我上當了,被蒙得好慘!」貝爾登夫人臉紅氣喘地走進我所在的房間,脫下帽子。動作進行至一半時她停了下來,突然驚呼:「怎麼啦?你怎麼用那種眼神看我!發生了什麼事?」

「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我回答,「你只出去了一會兒,不過這段時間裡我有了重大發現——」我故意停頓下來製造緊張的氣氛,說不定可以套出她的秘密。然而,儘管她臉色泛白,但情緒並沒有我想像中來得激動。我繼續說:「這個發現,可能會產生重大的影響。」

令我大吃一驚的是,她突然痛哭流涕。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會這樣!」她喃喃自語,「我一直說讓人住進來一定不可能保守秘密的,她就是靜不下來。不過我忘記了,」她突然說道,臉上的表情驚恐,「你還沒告訴我,你發現了什麼東西。不會是我心裡想的吧,大概是——」

我毫不遲疑地打斷她的話。

「貝爾登夫人,」我說,「恕我不拐彎抹角了。一個女人在面對警方強力緝捕的關鍵時刻,竟然私藏漢娜這麼重要的目擊證人,她一定不需要什麼心理準備,就能接受任何讓她滿意的借口。她已成功地擋下了極具價值的供詞,法律與公理也因此無法伸張,而這個女僕的口供本來可以解救一個無辜的女人。就算她在警方面前可以趾高氣揚,但是在全世界面前卻再也抬不起頭來了。」

我說話時,她的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過我身上,此時眼睛裡明顯閃現著失望的神色。

「什麼意思?」她大聲說,「我又不是惡意的,我只不過想救人而已。我,我……你又是什麼人?你和這個案子又有什麼關係?我做什麼事與你有什麼相干?你說你是個律師,會不會是瑪莉·利文沃茲派你來,看看我有沒有執行她的命令,還有——」

「貝爾登夫人,」我說,「我是什麼人,來這裡有什麼目的,現在並不重要。我要說的話可能反而比較重要。我只能說我沒有欺騙你,我的姓名或職業都假不了,也真的是利文沃茲小姐的朋友,對她們可能有影響的事情我都有興趣知道。因此,剛才我說到埃莉諾·利文沃茲受到無法挽回的傷害,都是因為這個女僕的死——」

「死?什麼意思?死!」

她的情緒爆發得太自然,語氣也充滿恐懼,我不必懷疑她是否知道真相。

「沒錯,」我重複道,「你隱藏了這麼久都沒有曝光的女僕,現在已經脫離你的掌握了。你有的,只是她的遺體,貝爾登夫人。」

她的狂叫聲在我耳際縈繞良久。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跑出房間,衝上樓去。

之後當她面對死者時,不斷扭著雙手不願接受事實,啜泣時顯露出最真誠的悲痛與驚懼,並表示她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她昨晚離開漢娜時她一切安好。她也確實將漢娜鎖在房間里,有人在屋裡時她總是會上鎖。如果漢娜死於突發疾病,死時必定平靜安詳,因為她整晚並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她擔心漢娜會驚動我,所以不只一次仔細傾聽樓上的動靜。

「你今天早上進房間里了嗎?」我說。

「是的,不過我沒有注意到異樣。我當時在趕時間,以為她還在睡覺,所以把東西放在她夠得著的地方就馬上離開了,和往常一樣上了鎖。」

「奇怪了,她是在昨天晚上死亡的,而不是在別的日子。她昨天有沒有生病?」

「沒有,先生,她甚至比以往還要開朗活潑。我沒有想到她當時身體不舒服,也從沒有看過她生病。如果有的話——」

「你從沒有認為她身體不舒服嗎?」這時傳來一個聲音,「照你這麼說,昨晚為什麼大費周張拿藥粉給她服用?」Q從房間後面進來說。

「我沒有啊!」她反駁,顯然我的假設有誤,「有嗎?漢娜,你不舒服嗎?可憐的女孩。」

她舉起漢娜的手,放在自己手裡輕輕撫摸,看起來應該是真心的難過與悔恨。

「那麼,藥粉是怎麼到她手裡的?如果不是你給的,她從哪裡可以弄到手?」

她似乎注意到我旁邊多了一個人,而且正在對她說話。她很快起身,以納悶的眼神直盯著他看,然後才開口說:「我不認識你,先生,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漢娜沒有任何藥粉,她也沒有吃任何葯。我只知道她昨天晚上沒有生病。」

「可是,我看到她吞下藥粉。」

「你看到……是全世界都瘋了,還是我精神失常……你看到她吞下藥粉!你怎麼看得到她的行動?她不是二十四小時都待在房間里嗎?」

「沒錯,可惜屋頂有這樣一個窗戶,要一探究竟並不困難,夫人。」

「哦,」她驚呼,身體不住地瑟縮,「我家裡有姦細,對不對?不過我真活該,是我把她監禁在這四堵牆裡,晚上都沒有上來查看,一次也沒有。我不想再抱怨了。可是,你剛才說看到她服用什麼東西來著?藥物?毒藥?」

「我可沒有說是毒藥。」

「不過,你有意說是毒藥。你認為她服毒自盡,而我與她的自殺有關聯!」

「沒有,」我連忙說,「他並沒有認為你和她的自殺有關。他只是說,他看見了女僕自己吞服了某種東西,進而導致她的死亡。他只問你漢娜從哪裡拿到的藥粉。」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有給過她什麼東西,也不知道她從哪裡弄來的。」

不知為什麼,我就是相信她的話,因而不願繼續追問,更何況現在分秒必爭,所以我向Q示意,希望他趕快去辦正事,而我牽起貝爾登夫人的手,希望將她帶離命案現場。然而她不從,只坐在床邊對我說:「我不會再離開她一步了。不要叫我離開。這是我的家,我有權待在這裡。」

此時Q首度露出頑固的眼神,堅定地站在我們兩人面前直盯著我們不願離去,無論我再怎麼催他快走,告訴他快到中午了,應該趕快發電報給格里茨先生。

「這女人在房間里一分鐘,我就一分鐘都不會離開一步。除非你答應代替我看好她,否則我決不離開這房子。」

我很驚訝地離開她身邊,向他走過去。

「你的疑心未免太重了,」我低聲說,「而且我覺得你太失禮了。我們沒有看到任何證據,也就不能採取任何法律行動。此外,她在這裡也無大礙。如果能讓你寬心的話,我答應替你看管她。」

「我不要你在這裡看管她。把她帶到樓下。如果她待在這裡,我就不走開。」

「你在耍什麼把戲?」

「或許吧,我也不知道。如果是的話,那也是因為我手上有件東西可以原諒我的舉動。」

「什麼東西?信件嗎?」

「是的。」

現在輪到我緊張了。我伸出手來。

「讓我看。」我說。

「她在房間里,我就不能讓你看。」

看他如此堅持,我只能轉身面對貝爾登夫人。

「求求你跟我來,」我說,「她的死因並不單純,我們不得不請驗屍官與其他相關人員來到現場。你最好現在就離開房間到樓下去。」

「我才不管什麼驗屍官,反正他是我鄰居。即使他要來也不會影響到我看著可憐的漢娜,等他來了再說。」

「貝爾登夫人,」我說,「你是唯一知道漢娜在房子里的人,比較明智的做法應該是避免在屍體所在的房間逗留太久,以免引來嫌疑。」

「我現在放下她不管,不就等於我之前對她的善意都白費了嗎?」

「如果你聽從我懇切的請求跟我到樓下,就不算是放下她不管。你待在這裡不但沒有好處,還會對你不利。所以還是聽我的話,不然我就得將你留給他看管,我自己去向警方報案。」

最後這一句話似乎打動了她,因為她驚恐地看了Q一眼後起身說:「我聽你的就是了。」

然後她二話不說,將手帕蓋在女孩的臉上,隨即離開房間。兩分鐘後,Q提到的信件就到了我手中。

「我能找到的,就只有這一件東西,先生。我是昨晚在貝爾登夫人的洋裝口袋裡找到的。另一封一定在其他地方,只不過我沒有時間去找。我想這封信應該就夠了。另外那一封你應該不需要了。」

我當時沒有太注意到他話中有話,只是打開信件。我前一天在郵局看見她藏了兩封信在披巾下,這是其中較小的一封。信件內容如下:

最親愛的朋友:

我麻煩大了。你疼愛我,一定知道我遇到了什麼麻煩。我無法解釋。我只能祈禱。銷毀你手上的東西,今天馬上就動手,不要多問,也不要猶豫。另外一個人的同意已經無關緊要了。你一定要聽從這項命令。如果你拒絕的話,我就完了。務必照我的話去做,解救我吧。

愛你的人

收件人是貝爾登夫人。上面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只有紐約的郵戳,但是我認得這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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