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漢娜 第三十章 燒焦的紙片

我最好饒恕一位比我更善良的人。

——[英]威廉·莎士比亞《亨利四世》

我當時並沒有立刻求救。發現屍體的震驚,正好是在我渴求生命與希望最強烈的時候。我所有的計畫都有賴於漢娜的證詞,如今計畫猛然泡湯。最糟糕的是,漢娜暴斃的巧合,顯示殺害利文沃茲先生的歹徒很可能來過這裡,而我卻受到太大打擊,無法立即採取行動。我只能站著凝視眼前這張安詳的臉,在安眠中微笑,彷彿死亡比我們想像中來得舒服。同時我也對上帝的恩典感到納悶,因為恩典帶來的不是放心之感,而是重新產生的恐懼感,是錯綜複雜的情緒而非頓悟,是失望而非實現。在死亡淫威的肆虐下,連不認識、沒有感情的對象都遭殃了,這件命案的前因後果實在太重要了,因此我的注意力無法集中。女僕漢娜因目擊證人的身份而丟了性命。

然而,她欲言又止的嘴型和半開的眼皮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越看越認為她的臉上有企盼的神色。我彎腰察看,自問她是否真的已經氣絕身亡,立刻求醫說不定能挽回一條命。不過看得越仔細,越讓我相信她已經死去多時。想到此處我不禁難過,因為我昨晚本來可以立即大膽地採取行動,強行進入這個可憐女孩的藏身之處,就算沒有能夠躲開命運的終點站,也至少能夠加以阻止。而這一點也令我明白自己目前的處境。

離開她身邊,我來到隔壁房間,打開窗戶,在窗帘上繫上我隨身攜帶的紅手帕。一位年輕人立刻從錫匠的住處走出來,進入我所在的房子里。我相信他就是Q,雖然這位年輕人的外表一點也不像Q,穿著和臉部表情也都和Q大相徑庭。

我看到他朝我的方向匆匆瞟了一眼,隨即走到房間的另一邊,站在樓梯頂端等他過來。

「怎麼樣?」他進到房子里,從樓下望著我低聲說,「你見到她了嗎?」

「見到了,」我語帶不滿地回答,「我是看到她了!」

他急忙上樓來到我身邊。

「她說了嗎?」

「沒有,我還沒有和她交談過。」我感覺到他對我的聲音和態度起了警覺。將他拉進貝爾登夫人的房間後,我很快問他:「你為什麼今天早上通知我說你見到了漢娜?還說她就在某個房間里,我可以去找她?」

「我是這麼說的,沒錯。」

「這樣說來,你進過她的房間了?」

「沒有,我只到過房間外面。我昨天晚上趁你和貝爾登夫人外出時,爬到了傾斜的屋頂上。我看到了一盞燈,然後向窗戶里望,看到她在房間里走動。」他必然已經察覺到我表情有異狀,因為他停了下來。「發生了什麼事?」他激動地問。

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

「跟我來,」我說,「你自己看!」隨後將他帶到我剛才離開的房間,指著裡面靜靜躺著的屍體。「你告訴我,應該可以在這裡找到漢娜,不過你並沒有告訴我,發現她的時候是這種情況。」

「我的天哪!」他驚呼,「沒有死吧?」

「不,」我說,「已經死了。」

他似乎無法理解。

「不可能吧!」他回應,「她只是服用安眠藥,睡得很熟——」

「她不是在睡覺,」我說,「就算是在睡覺,她永遠也醒不過來了。你看!」

我再次舉起她的手,任它沉重地落回床邊。

這景象似乎說服了他。他鎮定了下來,站在一旁以一種非常奇怪的表情凝視著她。突然間,他開始翻動漢娜留在地板上的衣物。

「你在幹什麼?」我問,「你在找什麼東西?」

「我昨晚看到她在服用什麼東西,我猜是藥粉,所以現在想找那張裝有藥粉的紙片。哦,找到了!」

他大叫,高高舉起一張紙。那張紙一直躺在床緣下,他到現在才注意到。

「讓我看看!」我驚呼,語氣焦慮。

他把紙張交給我。在內部的表層依稀可以看出一層細細的白粉。

「這個很重要,」我說,小心翼翼地將紙片摺疊好,「如果白粉的分量足夠,能化驗出是一包毒藥的話,這個女僕的死因就能真相大白。很明顯這是自殺行為。」

「我可沒有和你一樣確定,」他反駁,「我通常很會判斷人的表情,如果沒弄錯的話,這個女孩服用藥物時,和我一樣都不知道裡面含有劇毒。她的表情開朗而且快樂,仰頭將藥粉倒入嘴裡時,臉上顯露出一種可以說是得意揚揚的神情。如果藥粉是貝爾登夫人給她的,告訴漢娜裡面是葯——」

「這一點有待調查,而且藥粉是否含毒也有待化驗。說不定她死於心臟病發作。」

他只是聳聳肩,先是指著椅子上的早餐盤,然後再指著破損的門。

「對了,」我回應他質疑的表情,「貝爾登夫人今天早上來過,她離開時鎖上門,這也證明了她相信漢娜一切安好。」

「連看到蒼白的臉一動不動睡在顛倒的枕頭上,也沒有起疑心?」

「大概她來去匆匆,沒有注意看漢娜,只是將飯菜放下,對著她的方向隨便瞄了一眼吧?」

「我不願意懷疑這一切有蹊蹺,不過真是太巧了!」

他說中了我的痛處,我後退了一步。

「好了,」我說,「站在這裡東猜西猜也沒有用,我們還有很多正事要辦。來!」我迅速朝門的方向走去。

「你想怎麼辦?」他問,「你忘了我們的任務是來到這裡解開命案疑團的嗎?這就是疑團的一部分。如果漢娜遭到蓄意謀殺,我們有責任追究到底。」

「追究到底的工作要留給驗屍官。我們現在已經無能為力了。」

「我知道,不過我們至少能將房間里的狀況詳細記下,再交給不認識的人處理。格里茨先生會希望我們這麼做的,我很確定。」

「我已經查看過整個房間了,一切都像照片一樣儲存在我的記憶里。我只怕永遠也忘記不了。」

「屍體呢?你注意到屍體的位置了嗎?床單在屍體周遭的形狀?有沒有恐懼掙扎的跡象?表情是否安詳?手臂是否有自然下垂的模樣?」

「有,有,不要叫我再看一眼了。」

「還有掛在牆上的衣服呢?」他每說出一件物品,就用手很快指出來,「看到了嗎?一件洋裝,一條披巾,不是她不告而別時披的那條,而是一條黑色披巾,可能是貝爾登夫人的。還有這個抽屜,」他打開抽屜,裡面有幾件內褲,上面寫著——我看看,啊,是女主人的名字,不過比她穿的型號要小。可能是專門為漢娜縫製的,然後綉上自己的名字以避免他人懷疑。還有散落一地的衣物,全部都是新衣,全部都綉著同一個名字。還有——「哇!你看看!」他突然大叫起來。

我走到他身邊彎下腰來,看到洗臉盆里盛著半盆的紙灰。

「我看到她在這個角落彎下腰,不知道她在做什麼。有沒有可能根本就是自殺?她顯然在這裡銷毀了不想讓人知道的秘密。」

「我不知道,」我說,「我倒是希望如此。」

「燒得一乾二淨,連一小片都沒有留下,真是可惜!」

「貝爾登夫人一定可以揭開謎團。」我說。

「貝爾登夫人一定可以揭開全部的謎團,」他回答,「利文沃茲謀殺案的秘密關鍵就在於此。」他又看了紙灰一眼,「難道燒掉的是自白書?」

這項臆測的可能性似乎相當大。

「不管燒掉的是什麼,」我說,「現在也都是一堆灰燼了,我們只有接受事實,盡量從中找出線索。」

「沒錯,」他深深嘆了一口氣,「的確如此,不過格里茨先生永遠也不會原諒我,永遠也不會。他會說,偷看到她服用藥物的那一刻,我就應該察覺到情況不對勁。」

「不過她並不知道,她沒有看見你。」

「我們不知道她有沒有看見,總之貝爾登夫人也沒有看到。我真是搞不懂女人,雖然我很自豪能夠對付最精明的女人,但是在這個案子里,我覺得自己徹底地慘敗了。」

「好了,好了,」我說,「事情還沒有告一段落,誰知道貝爾登夫人會說出什麼秘密?對了,她馬上就要回來了,我必須準備好面對她。如果可能的話,我希望打探出她是否知道出了人命,這是一切的關鍵所在。比較可能的情況是她一無所知。」

我催促他離開房間,然後將門帶上,帶頭走下樓梯。

「現在,」我說,「有一件事你必須立刻辦,趕快發電報給格里茨先生,讓他知道出事了。」

「好的,先生。」Q向門邊走去。

「等一下,」我說,「我可能不會有機會再見到你了,乾脆現在就告訴你,貝爾登夫人昨天收到一大一小的兩封信,如果可能的話,找出它們郵戳上的寄件地點——」

Q將手插進口袋。

「我想我不必大費周張就能找出寄件地點。糟糕,不見了!」

說時遲那時快,他已經回到樓上了。這時候,我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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