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且讓我們品嘗你人格特質的味道。」
——[英]威廉·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從早上克拉弗林先生和我的會談中,多少可以推論出他個人對埃莉諾·利文沃茲的看法與立場。我問自己,還需要哪些事實才能證明我的推論。我發現了以下的事實:
一、克拉弗林先生當時並沒有在美國,不過他曾短暫借宿在紐約州的一家旅館裡。
二、這家旅館應該與埃莉諾·利文沃茲當時投宿的是同一家。
三、他們在那家旅館多少有點來往。
四、他們都曾離開紐約一段時間,足以在大約二十英里外的地點舉行結婚典禮。
五、一名衛理公會的牧師,生前住在那家旅館二十英里以內的地方。
接下來我問自己,如何找出這些事實的根據。我對克拉弗林先生的了解有限,因此暫時將他擱置一旁,先來探尋埃莉諾的個人歷史。我發現她當時人在……是位於紐約州的一處新潮時髦的旅館。如果這一點是真的,而且我的理論也正確無誤,他一定也在那家旅館。因此當務之急,便是證實這件事。我決定明天動身前往那家旅館。
然而,在進行如此重大的調查之前,我認為有必要先搜集相關資訊,不過所剩時間不多了。我決定先去拜訪格里茨先生。
我見到他的時候,他正躺在硬沙發上,就在我之前所提到那間擺設簡單的客廳里。他的風濕發作,難受得無法起身。他的手包著繃帶,雙腳也用骯髒的紅布團包紮起來,彷彿剛被從戰場上送回來。看到我時,他微微點頭,表示歡迎和抱歉,他先簡短解釋了身體狀況,然後直接切入我們倆最關心的話題。他用些微諷刺的口氣問我,今天下午回到霍夫曼旅館發現小鳥飛走時,是不是非常驚訝。
「我很訝異的是,你竟然會在這個時候任他飛走,」我對他說,「從你要求我結識他的態度來看,我以為你確定他在兇殺案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你又怎麼認為我覺得他不重要?哦,就因為我讓他輕易地溜走嗎?那又能證明什麼?我都是等車子走到下坡時才會去踩剎車。不過我們先回到正題。克拉弗林先生離開前,有沒有把自己的立場解釋清楚?」
「你的問題回答起來真是困難重重。受到環境因素的阻礙,我目前無法向你直言,不過能夠說的我會盡量說。就我認為,克拉弗林先生早上和我見面時,確實澄清了一些事實。不過他的解釋有點抽象,我有必要先進行一些調查,比較確定後再將秘密告訴你。他給了我一條可能的線索——」
「等一等,」格里茨先生說,「他知道自己給了你線索嗎?他是故意引你中計,還是以純正的動機在無意間給了你線索?」
「他應該沒有惡意。」
格里茨先生沉默了一會兒。
「可惜你不能再解釋得清楚一點,」他終於開口,「我有點擔心讓你自行調查。你對這一行不熟,可能會浪費時間,更不用說可能會跟錯線索,結果在毫無意義的細節上白費力氣。」
「在和我合作之前,你早就應該想到這一點。」
「你真的堅持要單獨行動?」
「格里茨先生,事情是這樣的。就我所知,克拉弗林先生是位信譽良好的紳士。我真的搞不清楚你為何要我追查他的底細。我只知道追查下去的結果,讓我得到一些似乎值得進一步調查的信息。」
「好吧,好吧,反正你最清楚。不過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你一定要想出辦法,而且動作要快。否則社會大眾會越來越不耐煩的。」
「我知道,正因為如此,我才來請求你協助,希望你現階段能夠幫我。你掌握了一些關於他的資料,而我也很想知道,否則你也不會對他這麼有興趣。現在老實說吧,你想不想讓我知道你手中的信息?簡單來說,告訴我你對克拉弗林先生所了解的一切,但不可以要求我馬上和你交換機密情報。」
「我可是職業警探。你對我的要求未免太多了。」
「我知道。要不是目前情況緊急,我可能要猶豫很久才會提出這樣的請求。不過,就現在的形勢看來,如果你不先讓步,我實在不知道如何進行下一步。按照——」
「等一下!克拉弗林先生不是堂姐妹之一的男友嗎?」
我對那位紳士的興趣濃厚,但非常不願讓他人知道,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不免臉紅起來。
「我也是這麼想,」他繼續說道,「因為他非親非故,我猜他在那個家庭里的地位也應該是如此。」
「我不知道你作此推論有何意義,」我急著想推算他對這個人了解多少,「克拉弗林先生對紐約不熟,待在美國的時間也不長,沒有時間如你暗示的那樣已經和她們之一建立了男女關係。」
「克拉弗林先生又不是第一次來紐約。就我所知,他一年前也來過。」
「你確定?」
「確定。」
「你還知道什麼?我現在被蒙在鼓裡的事情,你說不定已經早都知道了?請你務必聽從我的懇求,格里茨先生,馬上告訴我還需知道什麼事。你不會後悔的。破了案對我個人沒有好處。如果我成功了,享受榮耀的人是你。如果我失敗了,接受失敗恥辱的人是我。」
「很公平沒錯,」他自言自語,「你會得到什麼報酬?」
「我的報酬就是洗清無辜女士的罪嫌,還她清白之譽。」
他似乎對這項保證感到滿意,聲音與表情都起了變化。一時之間,他看起來像是一副準備推心置腹的樣子。
「好吧,」他說,「你想知道什麼?」
「首先是你究竟為何懷疑他涉案。以他作為紳士的修養和地位,你為何認為他與本案有關?」
「這個問題你不該問。」他回答。
「為什麼?」
「因為回答這個問題的機會原先在你手上,現在輪到我了。」
「什麼意思?」
「你記不記得,你陪瑪莉·利文沃茲坐車到她位於第三十七街的友人住處時,她曾經寄出了一封信?」
「訊問那天下午嗎?」
「對。」
「當然記得,不過——」
「把信投進郵筒前,沒有想到要看一下姓名地址嗎?」
「我沒有機會看,也沒有權力看。」
「那封信不是在你身邊寫的嗎?」
「沒錯。」
「你從來都沒有想到那封信值得注意一下嗎?」
「不管我覺得值不值得注意,如果利文沃茲小姐決定要將信件投入郵筒,我都沒有辦法阻止她。」
「因為你是紳士。身為紳士果然有壞處啊。」他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語。
「可是,你——你怎麼得知這封信的內容的?啊,我知道了,」我記得當時我們搭乘的馬車,是由他負責張羅的,「馬車夫被你收買了,他向你通風報信。」
格里茨先生神秘地對自己層層包裹的腳趾眨著眼。
「那不是重點,」他說,「我只聽說有一封信,而這封信可能會讓我感興趣,我也聽到這封信當時丟進了某條街轉角處的郵筒里。這些資訊正好和我的看法不謀而合,所以我發電報到該郵筒轄區的郵局裡,讓該批信件送往郵政總局前,請他們注意一封可疑信件上面的地址。結果他們發電報告訴我,剛收到一封用鉛筆寫的信,狀似可疑,而且用郵票封住,他們將地址告訴了我——」
「地址是?」
「亨利·里奇·克拉弗林,霍夫曼旅館,紐約市。」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就這樣,你才開始注意到這個人?」
「對。」
「很奇怪,不過請繼續。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依照信封上的姓名地址,來到霍夫曼旅館詢問。我得知克拉弗林先生是旅館的常客,而他三個月前才從利物浦搭乘蒸汽郵輪來到美國。他登記的名字是亨利·里奇·克拉弗林先生,倫敦。他一直住在一等客房裡,沒有更換房間。儘管沒有人確切地知道他的底細,但有人曾看到他與幾位有頭有臉的人物來往,其中有英國人也有美國人,這些人都對他表現出尊重。雖然他並不揮霍無度,但看得出他相當富裕。得到這些信息後,我進入辦公室,等待他大駕光臨,希望旅館職員拿給他那封瑪莉寫的怪信時,能讓我有機會觀察他的反應。」
「你有沒有如願以償?」
「沒有。在關鍵時刻有個蠢貨擋住了我的視線,所以沒有看到。不過,我當天晚上從職員和用人那裡也收穫豐富。他們告訴我,克拉弗林接到信件時激動不已,所以我相信追查這條線索是值得的。因此我派了幾個手下,跟蹤克拉弗林先生整整兩天。可惜並沒有什麼成果。他對謀殺案的興趣,如果可以算是興趣的話,全都隱藏在心裡。雖然他上街,看報紙,常到第五街的房子附近走動,但他不僅避免太靠近,而且一點也不想和利文沃茲家庭的任何成員交談。就在這個時候你出現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