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亨利·克拉弗林 第二十一章 個人偏見

沒錯,我說的正是夢境,夢是大腦空閑時的產物,原料不過是虛無的幻想。

——[英]威廉·莎士比亞《羅密歐與茱麗葉》

一時之間我呆坐著,任憑無邊的恐懼在我腦海里肆虐。然後我原本懷疑的態度戰勝了迷信,我抬頭說道。

「你說做這場夢的時間,是在實際發生命案的前一天晚上,對不對?」

他低下頭來。

「是預警作用。」他宣稱。

「不過,你似乎並沒有把那場夢當做預警。」

「是沒有,我經常做噩夢。隔天發現利文沃茲先生的屍體時,我也並沒有想太多怪力亂神的事。」

「難怪你在訊問時舉止怪異。」

「啊,先生,」他回應道,臉上帶有緩慢的、悲傷的微笑,「沒有人知道我很痛苦,因為不明白的事我盡量不多說,不管是我做的夢、謀殺案,還是作案的方式。」

「如此說來,你覺得你的夢境預言了犯案手法以及犯罪事實?」

「是的。」

「很可惜你的夢境沒有更進一步指示,就算沒能告訴我們兇手如何進入戒備森嚴的屋裡,至少也要告訴我們兇手是從何處脫身的。」

他的臉色泛紅。

「真是那樣就太好了,」他附和道,「而且,我也能得知漢娜的去處,以及為何一個陌生紳士竟然能夠下此毒手。」

看到他急躁了起來,我也停止嘲弄的語氣。

「你為什麼說是陌生人?」我問,「你對來訪的人士都很熟悉嗎?熟悉到能夠分辨誰是生人誰是熟人的地步?」

「我很熟悉他們朋友的面孔,而亨利·克拉弗林並不是其中之一,可是——」

「你是否曾經與利文沃茲先生——」我打斷他的話,「一起離家,比方說到鄉下去,或是隨他一起出遊?」

「沒有。」這個否定的口氣有點勉強。

「不過,我猜他一定有離家遠遊的習慣,對不對?」

「當然。」

「能不能請你告訴我,去年七月他和小姐們去了哪裡?」

「可以。他們去了——那家著名的旅館,你應該知道的。啊,」他看到我臉上的表情起了變化,於是大叫道,「你是不是認為他可能在那裡遇見了他們?」

我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也起身和他一起站著,說道。

「哈韋爾先生,你在隱瞞某件事。你對這個人的了解絕不止如此。你到底在隱瞞什麼?」

我一語道破,這似乎讓他頗為驚訝,但是他還是回答。

「我對這個人所知的一切,已經全部告訴你了,不過——」他的臉上閃過一道紅暈,「不過,如果你有心追查這件事——」他停了下來,臉上帶著詢問的表情。

「我決心查出亨利·克拉弗林的一切。」我堅決地回答。

「既然你這麼說,」他說,「我再告訴你一件事。亨利·克拉弗林在命案發生的前幾天,寫了一封信給利文沃茲先生,而我有理由相信,那封信對這個家庭產生了不小的影響。」秘書雙手交叉,靜靜站著等著我下一個問題。

「你怎麼知道?」我問。

「我不小心打開的。我習慣閱讀利文沃茲先生的商業書信,而這封信來自一個陌生人,上面也沒有註明是私人信件。」

「你看到克拉弗林的名字了嗎?」

「是的,全名是亨利·里奇·克拉弗林。」

「你看信了嗎?」我的聲音在顫抖。

秘書沒有回答。

「哈韋爾先生,」我重申,「這個時候不要故作姿態。你看了信沒有?」

「看了,不過看得很快,而且良心不安。」

「你記不記得大概寫了什麼?」

「向利文沃茲先生抱怨他的一位侄女,說她待人不夠厚道。我就只記得這些了。」

「是哪一位侄女?」

「裡面沒有提到名字。」

「不過,根據你推斷——」

「沒有,先生,我沒有這樣做。我強迫自己忘記整件事情。」

「但你也說過,那封信對全家人產生了影響?」

「現在回想起來,是可以看得出來有影響。因為他們全都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哈韋爾先生,」我語氣沉重地繼續說道,「你曾被問到利文沃茲先生的信件當中,有沒有和兇殺案有關聯的信件,當時你否認曾看到有關信件,這你作何解釋?」

「雷蒙德先生,你是位紳士,對女士們抱持著騎士精神,你認為自己在當時說得出口嗎?」——即使心裡認為是有這種可能,我也不準備附和——「你說得出曾經收到一封抱怨的信件,內文對利文沃茲先生的一位侄女待人接物有諸多怨言,然後讓驗屍官的陪審團當做是值得研究的疑點嗎?」

我搖搖頭,我不得不承認,這實在很難辦到。

「我有什麼理由斷定那封信有沒有重要性?我又不認識亨利·里奇·克拉弗林。」

「不過你似乎認為信是他寫的。我記得你在答話前猶豫了一會兒。」

「沒錯,但是如果同樣的問題再問我一次,我也不必再猶豫了。」

話一說完,我們兩人保持沉默,我在房間里前前後後走了兩三回。

「這實在很怪異。」我邊說邊笑,盡量想拋開他的話所引起的怪力亂神的陰影,但是並沒有成功。

他低頭表示同意。

「我知道,我本人在大白天里也很重實際,我和你一樣清楚,憑一個秘書的夢境就做出這樣證據薄弱的指控,實在有違常理。而我只是個辛勤工作、艱難度日的秘書而已。正因如此,我才保持緘默。不過,雷蒙德先生,」他細長的手緊張地落在我的手臂上,幾乎產生電擊效果,「如果能讓殺害利文沃茲先生的兇手承認犯案,相信我,他一定是出現在我夢境里的那個人。」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頓時我也相信了他的敘述。這時候一陣混雜著如釋重負與心痛的感覺傳遍全身,因為我想起埃莉諾有可能就此洗清涉案嫌疑,卻又因此得到新的羞辱,並陷入傷痛的深淵。

「他現在逍遙法外,」秘書彷彿自言自語地繼續說道,「他甚至膽敢進入被他侵犯的凶宅。不過法網恢恢,遲早會有線索曝光的,你也會獲得靈敏的預感,就像我的預感一樣有它存在的意義。『特魯曼,特魯曼,特魯曼』的呼聲,不只是大腦在亢奮時發出的無意義的話語,那個呼聲本身代表了正義 ,希望人們注意到真正有罪的人。」

我很困惑地看著他。他知道警方已經開始追查克拉弗林了嗎?從他的表情上來看,他並不知情,然而我感覺得到他很想知道。

「你倒是深信不疑,」我說,「不過,你絕對會失望的。就我們所知,克拉弗林先生是個值得尊敬的人。」

他從桌上拿起帽子。

「我並沒有指控他的意思,我甚至不想再提到他的名字。雷蒙德先生,我並不傻。昨天晚上很不幸向你透露出心中的秘密,因此特地向你明明白白地解釋緣由。我相信你會對我的話加以保密,我也希望你可以體諒我在目前情況下做出的言行舉止。」

他伸出手來。

「那還用說。」

我和他握手。隨後,我突然衝動地想測試他所言的真實性,詢問他有沒有辦法證實做夢的時刻是在命案之前,而非命案之後。

「我沒有辦法證明,先生。我自己知道,做夢的時間是在利文沃茲先生去世的前一晚,但是我無法證明。」

「隔天早上也沒有向其他人提起?」

「哦,沒有,先生。我壓根兒沒有想到。」

「不過,那場夢一定對你產生了不小的影響,讓你無法工作——」

「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影響到我工作的情緒。」他的回答帶有譏諷的語氣。

「我相信你,」因為我想起他過去幾天辛勤工作的模樣,「不過你前一個晚上不愉快的經歷,一定至少會留下一點跡象。你難道記不起來第二天早上有沒有人說你氣色怎樣?」

「利文沃茲先生大概說過吧。其他人都不太可能注意到。」他的音調帶有感傷的意味,而我說話的口氣也軟化了。

「我今天晚上不會過去,哈韋爾先生。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過去。我有些私事要處理,沒有辦法和利文沃茲小姐見面。沒有我的協助,希望你也能持續進行工作,除非你能把工作帶來這裡——」

「我可以。」

「那麼,我明天晚上會等你來。」

「好的,先生。」他正要離去時,突然又想起什麼事。「先生,」他說,「我們都不願回到這個話題,但我對這號人物感到好奇,能不能將你對他的了解告訴我?你相信他是個值得尊敬的人。雷蒙德先生,你認識他嗎?」

「我知道他的名字,也知道他住哪裡。」

「他住哪裡?」

「倫敦。他是英國人。」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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