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亨利·克拉弗林 第十九章 辦公室里

看似阻礙,又似幫助。

——華茲華斯

第二天我頭腦混亂精神疲憊,進辦公室時聽到報告。

「先生,您的私人辦公室里有位紳士等了好一陣子,而且等得非常不耐煩。」

我很疲倦,沒有心思和新舊客戶討論公事,所以不疾不徐地走向自己的辦公室。一開門,看到的竟然是——克拉弗林先生。

我大為震驚,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只有靜靜地對他欠了欠身。他以具有高素養的紳士風範走近我,遞上他的名片,上面用瀟洒的筆跡寫著全名:「亨利·里奇·克拉弗林」。他自我介紹之後,先為自己的不請自來而道歉,請求原諒他對紐約的不熟悉。接著他說他有急事,又不經意聽到他人稱讚我身為律師與紳士的名聲,因此代替一位友人前來求助。他的朋友不幸遇到難題,需要律師提供建議。這件事不但事關重大,而且讓他本人感到特別尷尬,因為他對美國法律一無所知,也不知道這件事在法律上有何效力。

如此一來,他抓住了我的注意力,也喚起了我的好奇心。他接著問我能否讓他開始敘述詳情。我回過神來,強忍住對這個人的反感以及輕微的恐懼,同意他開始敘述。這時候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本記事簿,開始念裡面的文字內容。

「一個英國人來到美國,在一家氣氛典雅的旅館裡遇見了一位美國女孩,並對她傾心不已。幾天後,他希望能夠娶她回家。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地位不低,財產不少,而且為人也正直高尚,所以他向她求婚,而她也答應了。但是她的家人對此事強烈反對,迫使他壓抑住內心的情感,儘管婚約依舊有效。在一切都未定之時,不巧他有急事必須趕回英國,卻又害怕離開的時間一久,心愛的人會變卦,因此寫信給這位女士告知現實的情況,並提議進行秘密結婚。她同意立刻和他結婚,但附有條件。條件之一是,他必須在婚禮結束後立刻離開;其二是,婚禮對外公開的事必須交給她。他並不是很願意,不過情況緊急,為了擁有她,他不得不照辦。他即刻依照計畫進行。在離她住宿的旅館二十英里外的牧師公館和她會面之後,他們兩人站在衛理公會牧師的面前,舉行了結婚儀式。現場有兩名見證人,一名是牧師的用人,為了見證而被叫來,另一位是隨新娘而來的女性友人。然而婚禮之後並沒有頒髮結婚證書,而且新娘也尚未年滿二十一歲。

「請問這樁婚事合法嗎?如果當天我的朋友誠心善意對待的結婚對象想要否認她是他的法定妻子,他能夠以如此不正式的儀式強迫她履行義務嗎?簡言之,雷蒙德先生,我的朋友究竟是不是那位女孩的合法丈夫呢?」

聽他敘述的同時,我發現自己和剛才見到敘述者時的感覺大相徑庭。我變得對他「朋友」的情況很感興趣,暫時忘卻了我以前見過或聽過的亨利·克拉弗林。聽他說婚禮舉行的地點是在紐約州,就我記憶所及,我對他說出了下面的話。

「我相信根據美國法律,在紐約州結婚屬於民間契約,不需要證書,也不需要牧師、儀式或證明,有時候連見證也不需要,婚約就可以成立。古時候,娶妻和取得任何種類的財產是一樣的意思,即使到了今天本質也沒有改變。只要男女雙方對彼此說『自此我倆共結連理』或是『從現在起,你是我的妻子』或『我的丈夫』就行了,你所提的案例也許正是如此。從頭到尾只需要雙方同意就行了。事實上,婚姻的合約就像借據或是像購買微不足道的小東西一樣。」

「這麼說來,你的看法是——」

「依你所言,你的朋友確實是故事女主角的合法丈夫。當然了,前提是任何一方都沒有違反法律以危及此婚事的合法性。關於這位年輕女士的年齡,我只能說,任何年滿十四歲的女孩都可以立下婚約。」

克拉弗林先生欠欠身,臉上露出非常滿意的神色。

「我很高興聽到這一點,」他說,「我朋友的幸福完全仰仗在這樁婚事上了。」

他看起來大大鬆了一口氣,這更加深了我的好奇心。因此我說:「我已經就婚姻的合法性說出了個人看法,不過若有人想反悔,要證明婚事又是另一回事。」

他陡然一震,用質詢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自言自語。

「沒錯。」

「且讓我問你一些問題。那位女士結婚時是用的本名嗎?」

「是的。」

「那位男士呢?」

「是的,先生。」

「女士有沒有收到證書?」

「有。」

「上面有牧師與見證人的簽名?」

他點頭表示肯定。

「她有沒有留著?」

「我說不上來,不過我猜她應該留著。」

「見證人是——」

「牧師僱用的人——」

「能找得到嗎?」

「找不到了。」

「死了還是失蹤?」

「牧師死了,見證人不知去向。」

「牧師死了?」

「婚禮後三個月就死了。」

「婚禮是什麼時候舉行的?」

「去年七月。」

「另一位見證人,就是那位女性友人,她在哪裡?」

「是能找到她,不過她並不可靠。」

「那位紳士本人沒有婚姻的證明嗎?」

克拉弗林先生搖搖頭。

「他連婚禮當天有沒有在那個城鎮里都沒有辦法證明。」

「結婚證書在那個城鎮登記了嗎?」我問。

「沒有,先生。」

「為什麼沒有?」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朋友查過這件事,不過找不到這樣的文件。」

我緩緩向後靠,並且看著他。

「你的朋友對自己的處境一定很擔憂,這點我不懷疑。如果從你的話來推斷,這位女士似乎有意否認曾經舉行過這樣一個儀式。話說回來,如果他願意訴諸法律行動,法庭大概會判他勝訴,不過我還是不太肯定。到時候他只有宣誓實話實說,但是如果那位女士和他的證詞矛盾,陪審團照例會同情女方。」

克拉弗林先生起身認真地看著我,好一陣子才開口。他說話的語氣有點改變,缺乏先前的圓滑。他問我是不是可以將我剛才的看法寫在紙上,把我對這場婚姻合法性的見解訴諸文字。他說這份文件會讓他的朋友非常滿意,讓他知道案子已經確確實實呈交給律師評估過,因為他了解律師一定會先徹底查閱法規,將所有事實套用在法規上,然後才仔細推敲得出結論,這樣提供法律見解的律師才值得尊重。

他的要求似乎很合理,所以我毫不遲疑地照辦了,隨即將看法寫下來給他。他拿過來,仔仔細細看過一遍,小心翼翼地將內容抄在記事簿里。然後他轉向我,臉上總算露出了至今一直壓抑著的強烈情緒。

「現在,先生,」他起身俯視著我,「我現在只剩下一個要求。我希望你也要記住你給我的建議,如果有一天你牽著漂亮的女士走到神壇前,你要停下來問問自己:『我怎樣才能確定自己熱情緊握的手屬於自由之身?我能否確定她已經另有所屬?』就像是這位女士,依我看來,她根據我國的法律確實已經結了婚。」

「克拉弗林先生!」

他畢恭畢敬地行了一個禮,手向門把手移去。

「謝謝你接見我,雷蒙德先生,我要告辭了。希望你在我們下次見面之時不需要再看一次那張紙。」說完他一欠身,走出房門。

這是我經歷過的震撼中最為驚心動魄的一次。我全身麻木了好一陣子。我!我!為什麼他會把我扯進來?除非是——然而我不願揣測那種可能性,埃莉諾結了婚?和這個人?不,不,絕對不可能的!我發現自己不斷在腦海里反覆揣測。最後為了擺脫自我折磨,我抓了帽子就衝到街上希望能找到他,從他口中逼問出他對自己讓人猜疑的行徑做何解釋。然而一走到人行道上,我就發現他早就不見蹤跡。街上有無數來去匆匆的行人,個個都有自己關心的事情和目標,在我和他之間熙來攘往。我不得不回到辦公室,心裡的謎團仍然沒有解開。

我大概不曾度過一個如此漫長的日子,不過總算結束了這一天。到了五點的時候,我就能夠前往霍夫曼旅館向克拉弗林先生問個清楚。但當我發現他已經揚長而去時大吃一驚。原來他離開我辦公室之後,就直接搭乘蒸汽郵輪前往利物浦。如今他在茫茫大海上,想再和他見面也沒有機會了。我一開始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不過在和他的馬車司機聊過之後,我才相信了這一切。他帶克拉弗林先到我的辦公室,然後再送他去搭乘蒸汽郵輪。我最初的感覺是可惜。我和這個嫌疑重大的人面對面,而且也聽到他暗示會有一段時間不會再見到我,而我居然只顧著自己的情緒,最終就這樣讓他逃脫了。我真像個初出茅廬的新手。接下來我覺得有必要通知格里茨先生,告訴他這個人已經離開了。但現在正好六點,我和哈韋爾先生有約在先,我可不願錯過這個機會,所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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