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亨利·克拉弗林 第十八章 樓梯上

你不能說出是我乾的。

——[英]威廉·莎士比亞《麥克白》

這個不期而遇的狀況令我興奮不已,不得不暫停腳步平靜一下情緒。這時候,從圖書室里傳來一陣低沉而平板的聲音,我靠近一看,原來是哈韋爾先生正在朗讀已逝僱主的文稿。我發現眼前這一幕對此時此刻的我影響之深遠,簡直是難以形容。在夜晚發生命案的房間,一位隱士遠離塵囂,躲進黑暗的洞穴里,一次又一次不得以地反覆朗讀,讀出的字眼全出自死者之筆,而就在樓下,有人因疑慮與羞愧而痛苦得不能自已。我聽到他念出下列這些字眼:

「利用這些手段,當地統治者不但會失去對我們的制度又妒又怕的態度,反而會對我們的制度燃起好奇心。」

我打開門走進去。

「啊!你遲到了,先生。」他起身迎接我,為我拉開椅子。

我的回答可能微弱得聽不清楚,因為他經過我的位子時說:「你今天似乎不太舒服。」

我打起精神。

「我很好。」

我拿起眼前的紙張就開始校對。然而文字在我腦海中飄忽不定,我不得不放棄當晚的工作。

「恐怕今天晚上我沒有辦法協助你了,哈韋爾先生。老實告訴你,殺人歹徒行徑卑劣,如今仍然逍遙法外,這令我很難專心工作。」

秘書聽了也將紙張推開,彷彿突然間對工作感到噁心,但也沒有附和我的話。

「你起初來找我的時候,跟我說了這件慘案的消息,也說案子離奇懸疑。可是,發生命案就一定要偵破,哈韋爾先生。這件事折騰了太多我們既愛又尊敬的人。」

秘書看了我一眼。

「埃莉諾小姐?」他喃喃自語。

「還有瑪莉小姐,」我接著說,「還有我自己、你,以及其他很多人。」

「你從一開始就對本案表露出高度的興趣。」他說道,並有條不紊地用鋼筆蘸著墨水。

我訝異地看著他。

「你也是吧,」我說,「你和這家人同住了這麼久,難道對她們的安全、幸福與名譽毫不關心?」

他看著我,眼神越來越冰冷。

「我實在不想談這個話題。我相信我以前也請求過你不要提起。」他隨後起身。

「但是我不能在這方面考慮你的要求,」我不死心,「如果你知道任何與命案有關、至今仍未曝光的事實,你絕對有責任將事實公之於眾。埃莉諾小姐此時的處境,應該會觸發每個有心人的正義感。如果你——」

「雷蒙德先生,如果我真的握有任何可以為她擺脫危機的線索,我老早就說出來了。」

我咬咬嘴唇,面對一次又一次的回絕感到疲倦,然後也跟著起身。

「如果你沒有別的事,」他繼續說,「也沒有工作的意願,那我也很高興能就此打住,因為我還另外有事。」

「有事儘管去辦吧,」我用刻薄的口氣說,「我可以照顧自己。」

他轉頭匆匆看了我一眼,彷彿幾乎無法理解我說話的口氣,然後靜靜地用有點同情的姿勢鞠躬,隨即離開房間。我聽到他走出去的聲音,聽到他關上了門。然後我自己坐下,享受獨處的時光。然而,在這個房間獨處實在令人難以忍受。等到哈韋爾先生下樓時,我就已經坐不住了,於是走進大廳,告訴他如果不反對的話,我願陪他走一段路。

他面無表情地欠身表示同意,然後在我前面快步下樓。我關上圖書室的房門時,他已經快走完一半的樓梯。從我的角度看過去,他的體態僵硬,舉止也不自然。這時候他突然停住,緊抓住身旁的欄杆,站在那裡臉部半轉向我,表情既驚恐又毫無血色。我屏息觀望,他卻盯了我一會兒。隨後我衝到他身邊,扶住他的手大喊:「怎麼了?怎麼一回事兒?」

然而他抽回了自己的手,將我往上推。

「滾開!」他低聲說,語調帶有極為強烈的情緒,「滾開!」

他又抓住我的手臂,幾乎是拽著將我拉上樓。到達樓梯頂端時,他鬆了手,全身上下顫抖不已地斜倚在欄杆上,並張大眼睛往下看。

「他是誰?」他驚呼,「那個男的是誰?他叫什麼名字?」

我十分驚訝,彎腰看到亨利·克拉弗林從接待室走出來穿越了大廳。

「他是克拉弗林先生,」我盡量保持鎮定地低聲說,「你認識他嗎?」

哈韋爾向後跌跌撞撞地靠到牆上。

「克拉弗林,克拉弗林。」他的嘴唇不住地顫抖,自言自語地說道。他又突然往前走,緊抓住身前的扶手死盯著我,所有的剛毅鎮定都消失無蹤,然後對著我的耳朵低聲說:「你不是想知道是誰殺了利文沃茲先生嗎?想知道的話就仔細看。就是那個人,克拉弗林!」

隨後他從我身邊跳開,如同酒醉般踉蹌前進,從我的視線中消失在樓上的大廳里。

我衝動地想跟著他進入大廳,於是直接衝上樓去敲他的房門,但是沒有人回應。就算我在大廳呼喊他的名字也沒有用。他下定決心不出來見人了。我決定不能這樣善罷甘休,就回到圖書室給他寫了一封簡訊,希望他能解釋剛才那嚴厲的控訴,並讓他知道我明天晚上會在自己的辦公室里,希望他六點鐘來見我。寫完後我就下樓去見瑪莉。

然而,這天晚上註定失望連連。我在圖書室時,她已經回卧房休息,而我也沒能如願地從她口中問出個所以然來。

「這個女人和泥鰍一樣滑溜,」我在心裡念叨著,並在大廳里鬱悶地踱步,「她本身就是個謎團,竟然還期望我能像尊重一個坦白的人一樣尊重她。」

當我正要離開房子時,看到托馬斯下樓,手裡拿著一封信。

「先生,利文沃茲小姐跟我交代說她今晚很疲倦,無法繼續待在樓下了。」

我走到一旁閱讀他遞給我的信,一字一句地看著急促、歪斜的字母,感覺良心有點受到譴責。

你問得太多了,有些事不需要我多做解釋。我拒絕回答你的問題,卻又感到萬分難過,因為我別無選擇。願上帝原諒我們,不要再讓我們繼續絕望。

瑪莉

下面又寫著:

現在你我見面未免尷尬,最好還是靜靜分開承受內心的重擔。哈韋爾先生會去拜訪你。再見!

我橫穿第三十二街時,聽到身後傳來匆促的腳步聲。我一轉身,看到管家托馬斯站在我身邊。

「對不起,先生,」他說,「我有點特別的事要告訴你。你那天晚上問我,發生命案當晚來拜訪埃莉諾小姐的紳士長得什麼模樣,我並沒有好好回答你。其實原因是,警探一直在問我同樣的問題,這讓我覺得很不安。不過,我知道先生你是利文沃茲家人的朋友,所以我願意告訴你。有一位紳士,不管他是誰,當時他說他姓羅賓斯,這個人今天晚上又來了,先生。不過這次他要我告訴利文沃茲小姐來訪的客人是克拉弗林。不會錯的,先生。」他看到我有所反應,又繼續說,「我也跟廚子莫利說了,這個陌生人的舉止怪異。他那天晚上來的時候,遲疑了好一陣子才要求和埃莉諾小姐見面。當我向他請教尊姓大名時,他在卡片上寫下我告訴你的那個名字,臉上的表情作為一個訪客來說是有點古怪,而且啊——」

「而且怎樣?」

「雷蒙德先生,」管家壓低聲音,用激動的語調繼續說;他在黑暗中向我靠得很近,「有一件事我全世界只告訴過莫利一個人,先生,這可能對破案會有所幫助。」

「是事實?還是你的懷疑?」我問。

「是事實,先生。我很抱歉這個時候打擾您,不過莫利一直嘮叨著要我跟您或格里茨先生講。她被漢娜的事弄得心神不寧。儘管很多人因為找不到漢娜而咬定漢娜涉案,但我們都知道漢娜是無辜的。」

「你所謂的事實是什麼?」我催促他。

「事實是這樣的。你知道……我會告訴格里茨先生的,」他繼續說下去,並沒有領會到我的不耐煩,「不過我對警探有恐懼感,先生,他們有時候問得太急,而且好像都認為你比實際上知道的還多。」

「你還沒有講到事實。」我再度打斷他。

「哦,是的,先生。事實是,當天晚上,也就是命案當晚,我看到克拉弗林先生——羅賓斯先生——不管他叫什麼名字,總之他進了房子,不過我沒有看到他出門,也沒有其他人看到他離開。我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出門。」

「什麼意思?」

「先生,我的意思是說,當我從埃莉諾小姐的房間下樓來告訴羅賓斯先生——那時他自稱羅賓斯——我下樓要告訴他小姐不舒服,所以不能見他——是她要我對他這麼說的,羅賓斯先生非但沒有像別的紳士一樣欠身離去,反而走進會客室坐了下來。他大概有點不舒服,因為他臉色蒼白得很。總之,他向我要了杯水,我當時沒有理由懷疑任何人的舉止,所以立刻下樓到廚房裡倒水,把他一個人留在了接待室。不過我水還沒端來,就聽到前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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