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亨利·克拉弗林 第十五章 豁然開朗

形勢不妙,後勢也不看。

——[英]威廉·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我參加了利文沃茲先生的葬禮,但在葬禮前後都沒有見到堂姐妹兩人。儘管如此,我和哈韋爾先生還是聊了一陣子,雖然沒有問出新的線索,卻給了我偌大的想像空間。幾乎一見面,他就問我有沒有看到昨天的《電訊晚報》,我說看了,他臉上立刻顯現出悲傷與懇求的表情。我問他為何報紙會刊登如此的報導,對一位名聲與修養俱佳的年輕女性做出這樣可怕的指控。他的回答令我大吃一驚。

「如此一來,真正有罪的一方才會羞愧得俯首認罪。」

他對兇手一無所知,也不清楚人家的個性,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話?我本來想追問,不過這個秘書原本就沉默寡言,我一追問就更是噤聲不談。顯然和克拉弗林先生搭上線已是我的責任,否則就應該去結識了解這對堂姐妹不為人知的過去的人。

那天晚上我接到通知,知道維爾利先生已經回到家裡,不過還不適合和我討論利文沃茲先生的命案這樣痛苦的事。埃莉諾也寫了一封信給我,告知她的地址,但是同時也要求我除非有要事必須溝通,否則不要去拜訪她。因為她身體很不舒服,無法會客。這一封信短短几句話,就讓我為之動容。不舒服,獨自一人,在別人家裡——真是可憐!

隔天,我依照格里茨先生的指示來到霍夫曼旅館,在閱覽室里找個位置坐下來。剛進來沒有多久,就有一位紳士跟了進來。我立刻認出他就是和我在第三十七街和第六大道轉角處交談過的人。他一定也記得我,因為他看到我的時候,似乎有點難為情。不過,他很快就恢複了自然的神態,拿起報紙假裝很快就沉浸在閱讀中,其實我可以感覺到他那對英俊的黑眼珠在盯著我看,並仔細端詳著我的五官、身材、衣著以及動作。他對我表現出興趣,讓我既驚訝又慌張。我感覺到如果我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話並不明智,儘管我急著想和他的眼神接觸,急於問他為什麼對全然陌生的我抱有如此強烈的好奇心。因此我起身,走到對座的一位老友面前,開始有一搭沒一搭的對話,這時我趁機問他知不知道那位相貌英俊的陌生人是誰。迪克·富爾比什是上流社會的人士,他認識所有人。

「他姓克拉弗林,是倫敦人。我就只知道這麼多。不過,除了私人住家之外,到處都有他的蹤影。他還沒有經過正式介紹進入上流社會,大概是在等介紹信吧。」

「是紳士嗎?」

「毫無疑問。」

「你和他談過話嗎?」

「有啊,我和他聊過天,不過他的話並不多。」

迪克邊說邊做出鬼臉,讓我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正好可以證明,」他繼續說,「他是如假包換的紳士。」

我再次笑了起來,然後離開他身邊。幾分鐘之後,我漫步離開閱覽室。

當我重新回到百老匯大街的人潮里時,我發覺自己的思緒還沉浸在剛才的經歷中。這位無人知曉的倫敦紳士,到處走動卻從不進入民宅,他與我關心的案子是否有關聯?似乎不僅不可能,而且簡直是荒誕。這是我頭一次懷疑格里茨先生的睿智,懷疑他為什麼建議我去認識他。

隔天我再度到閱覽室碰運氣,在克拉弗林先生進來之前並沒有太大的進展,不過他看到我之後,並沒有逗留太久。我開始了解到要和他認識並不是件容易的事。為了緩解失望的情緒,我晚上前去拜訪瑪莉·利文沃茲。她見到我,便以類似對待姐妹的熱情來歡迎我。

她先介紹了身旁一位年長的女性——我相信此人和她的家族有點關係——是來這裡陪她一陣子的。然後她驚嘆道:「啊!你是不是來告訴我找到漢娜了?」

我搖搖頭,很難過讓她失望了。

「沒有,」我說,「還沒找到。」

「不過,格里茨先生今天來過,他告訴我他認為在二十四小時之內會有迴音。」

「格里茨先生來過!」

「是啊,他來報告調查進行得如何。其實好像並沒有多大的進展。」

「不會進行得這麼快的。不要這麼容易氣餒嘛。」

「我沒有辦法啊。每一天、每一個小時,都在不確定中度過,掛在心頭像是一座山一樣沉重。」她將顫抖的手放在胸口,「要是可以的話,我會命令全世界去找,我會上山下海徹底搜尋。我——」

「你想怎麼辦?」

「哦,我不知道,」她嘆息,整個態度突然起了轉變,「大概也無能為力吧。」我還沒來得及回應,她立刻接著說,「你今天有沒有看到埃莉諾?」

我回答說沒有。

她似乎很滿意我的答覆,但是在朋友面前她不方便多說什麼。然後她用認真的神情問我,知不知道埃莉諾是否安然無恙。

「恐怕不太好。」我回答。

「埃莉諾離開我,對我而言是個重大的考驗,」她大概注意到了我狐疑的臉色,所以繼續說,「我並不是要讓你認為對如今這種難堪的場面我沒有任何責任。我很願意告訴你,是我先提議兩人分開住,不過,分開住並沒有減輕痛苦。」

「對你來說,並沒有像她那麼痛苦。」我說。

「沒有那麼痛苦?為什麼?只因為她離開時比較窮,而我比較有錢——你是不是想這樣說?」她沒等我回答就又繼續說道,「但願我能夠說服埃莉諾來和我分家產!我很願意將遺產的一半分給她,不過恐怕她連一毛錢都不願意拿。」

「這個情況下,她不拿反而比較好。」

「我正是這樣想。然而,如果她願意拿,反而會讓我如釋重負。這筆財產突然降到我身上,如同午夜惡魔一樣糾纏著我,雷蒙德先生。今天聽律師念完遺囑,我繼承了一大筆財產,但只是覺得一項重擔落在我肩膀上,上面沾有鮮血,而且還纏繞著恐懼。啊,和我以前一直期待的這一天的感覺真的有很大差距!雷蒙德先生,因為我……」她繼續說,有點上氣不接下氣,「因為儘管目前情況險惡,但從小我就接受教誨,要以驕傲的態度期待這一刻,就算不是真正渴望這一刻的來臨。錢財在我小小的世界一直佔有重要地位。我並不希望在這個緝兇的時刻怪罪任何人,更不是怪罪伯父。只是從十一年前他接納了我們,俯視我們稚嫩的臉蛋並大聲說:『金髮的這個我最喜歡,我要讓她繼承財產。』從此以後,我備受呵護,伯父稱呼我小公主,是他的心肝寶貝。然而寵愛我的結果卻是讓我心懷芥蒂,使我樂善好施的天性變得格格不入。是的,我一開始就明白,他衝動地宣布讓我繼承財產,立刻在我和堂妹之間形成一道隔閡,而這道隔閡是美貌、財富或成就所無法劃分出來的。埃莉諾在美貌、財富和成就上,都比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她停了下來,強忍住喉頭突如其來的哽咽,她的自制力立刻讓人覺得感動、仰慕。緊接著當我的眼光偷偷落在她的臉龐上時,她壓低聲音帶著乞求的語氣說:「如果我有錯的話,你可以看出我有一些借口。年輕快樂的繼承人,大家都認為應該要傲慢、虛榮、自私,但很多可敬的品質都沒有了啊!」她痛苦地說,「單單是金錢,就毀了我們的全部!」她逐漸降低音量,「現在降臨在我身上的是惡魔的遺產,而我……我願意全部放棄,就為了……不過,說這些話都是軟弱的表現!我沒有權利讓你承擔我的悲痛。希望你能忘記我說過的話,雷蒙德先生,或者乾脆將我的怨言當做是一個鬱鬱寡歡的女孩子所說的話。這個女孩子全身上下充滿了憂傷,也被眾多困惑與恐懼壓得透不過氣來。」

「我不打算忘記,」我回答,「你發表了一些不錯的言論,而且表現出高尚的情操。如果抱著這樣的態度來繼承這筆錢財,對你而言等於是天賜的幸福。」

然而她卻連忙接著說:「不可能!財富根本無法帶來幸福。」她似乎被自己的話嚇了一跳,咬著嘴唇急忙補充說明。「極大的財富絕對不是幸福。現在,」她完全改變了態度說,「雖然時機不對,我還是希望和你談一件事,因為我希望這件事能夠早日解決。你也知道,我的伯父死前正在寫一本書,是有關中國的風俗與個人看法。他生前很希望發表這本書,我也自然而然地希望能實現他的願望。為了達成他的願望,我不光要讓自己對這件事產生興趣,還要尋找合適的人選來監督這份工作。哈韋爾先生目前正在著手寫作,我也希望他能儘早離開。有人告訴我,你是最合適的人選。我們一個星期以前完全不認識,現在要我對你提出這樣的請求,就算不失禮,也很難說出口。但如果你能夠同意看看他的文稿,告訴我還有哪些可以做的,我會對你感激不盡。」

她說這話時帶有謙恭的語氣,證明她確實有心。而我也不禁納悶,她提出的要求竟然正中我下懷。我一直想自由地進出這棟房子。當時我並不知道格里茨先生就是向她推薦我的人。然而,不論我怎麼心滿意足,多少也感到有點惶恐,因為隔行如隔山,這項工作我不知道能不能勝任。我也想推薦比我更能勝任的人,不過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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