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亨利·克拉弗林 第十四章 格里茨先生的拿手好戲

住嘴,聽我說。

——[英]威廉·莎士比亞《一報還一報》

埃莉諾·利文沃茲準備捨身相護的罪犯,絕對是她曾經深愛的對象,這一點已毋庸置疑。愛情本身或由愛情衍生而出的強烈責任感,都足以解釋這一系列堅定的行為。每當我問自己此人是誰時,只有一個名字在我的腦海里反覆出現。我對這個名字有偏見,因為這個人令我反感——他就是平凡無奇的秘書——因為他起伏不定、變幻莫測的態度,也因為他行徑詭異,有時沉著得有些彆扭。

並不是因為埃莉諾的舉止怪異對本案產生了影響,我才挑出這個人來加以質疑。訊問期間他的態度有異,這並不足以說明他有殺害死者的嫌疑。在他身上找不到充分的殺人動機,殺了人對他也沒有明顯的好處。然而,如果將感情因素列在本案的考慮範圍中,這麼一來,還有什麼可能性尚未列入考量呢?詹姆斯·哈韋爾身為退休茶葉商人的秘書,便是未考慮的因素之一。因迷戀美麗的佳人埃莉諾而大受影響的詹姆斯·哈韋爾,又是另外一個因素。之所以將他列入涉嫌名單,是詳細考慮過可能性後,對他產生的合理懷疑。

然而,懷疑他人很簡單,但提出實際證據卻很難。相信詹姆斯·哈韋爾有罪是一回事,要找出足夠的證據來對他提出指控又是另外一回事。這份使命任重而道遠,我感覺到自己停滯不前,甚至還沒有下定決心著手進行就開始退縮了。他的處境很尷尬,就算是無辜的話,也迫使我開始對他產生同情。我對他的不信任,顯得我做人就算不是不夠公正,也是不夠厚道。如果我一開始就喜歡這個人的話,可能就不會如此輕易地懷疑他。

然而,埃莉諾非得從困境中脫身不可。一旦有了嫌疑,誰知道最後的結果會是什麼?或許她會遭到逮捕。一旦遭到逮捕,年紀輕輕的她一輩子也洗清不了污名。如果是一文不名的秘書受到指控,結果就不會如此令人難以接受。我決定提早去找格里茨先生。

埃莉諾將手放在死者的胸口上,一副昂首尊貴的模樣,我一想起這幅景象就很難不動容。另一幅景象是瑪莉不到三十分鐘就怒氣沖沖地離開的畫面,同樣也縈繞在我的腦海里,讓我午夜過後還久久不能成眠。兩個景象形成黑白分明的對比,既不相似也不和諧。我擺脫不了這個對比的糾纏。無論做什麼,這兩幅畫面都如影隨形,讓我忽而充滿希望,忽而充滿懷疑。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和埃莉諾一起將手放在死者的胸前,對天發誓她的清白與誠實;也不知道是否要學瑪莉,面對我無法理解或諒解的場面時,乾脆掉頭一走了之。

我心裡知道困難重重,所以隔天一大早就去找格里茨先生,絕不讓自己因失望或初步的挫敗而灰心喪氣。我的任務是解救埃莉諾·利文沃茲。為了完成這一任務,我必須保持沉著穩重。我最擔心的是,在我還沒來得及取得介入的權力或機會之前,一切就難以挽回了。然而,由於利文沃茲先生的葬禮將在今天舉行,這令我稍微寬心了些。我對格里茨先生還算了解,我推測他會等葬禮結束後,才會採取措施。

我不是很清楚警探的住處是什麼模樣,不過當我問路來到這棟精緻的三層磚造房屋門前時,卻察覺到確實有點不一樣。百葉窗半開,一塵不染的窗帘卻緊拉著,透露出屋主的個性。

我急促地按著門鈴,應門的是一位少年。他臉色蒼白,一頭紅髮直落到耳際。我問他格里茨先生在不在家,他咕噥了一聲,聽起來像是說不在,不過我後來才明白那是肯定的答覆。

「我的名字是雷蒙德,希望能見他一面。」

他看了我一眼,仔細觀察我外表與衣服的細節,然後手指著樓梯上的一扇門。沒等他繼續指點方向,我便快步上樓,敲了敲他指的那扇門後隨即進入。格里茨先生寬厚的後背拱在書桌前,他回頭看我。那個書桌可能是隨五月花號一起來到美國的。

「哇!」他大叫,「不敢當,真是不敢當。」他起身。房間正中央有個巨大的火爐,他輕輕打開爐門,然後又重重關上,「今天真冷,是吧?」

「是啊,」我回答,仔細地打量他是否有心情與人溝通,「可惜我沒有什麼時間關心天氣,我急著將這件兇殺案——」

「當然,當然,」他打斷我的話,眼睛盯著火鉗。我相信他毫無敵意,「這件案子真棘手,不過對你來說可能已經真相大白了。我看得出來你有話要說。」

「是的,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你想知道的答案。格里茨先生,上次和你分手之後,有部分情況我本來就很大程度上相信了,現在我更是絕對確認。你懷疑的對象是一名無辜的女士。」

我若是期待他會露出驚訝的神色,那我一定會大失所望。

「你這麼有把握,這很令人高興,」他說,「我非常尊重你的意見,雷蒙德先生。」

我壓抑住怒氣。

「我對自己的看法十分篤定,」我繼續說,決心要讓他有所反應,「我今天來,是希望你站在公理與人性的角度,暫停朝那個方向進行的調查,除非我們別無其他線索可查,再回頭來調查她。」

但他和剛才一樣,並沒有表現出好奇的神色。

「沒錯!」他叫道,「像你這樣的人提出如此的要求,的確是不易。」

我不為之所動。

「格里茨先生,」我繼續說,「一位女士的名聲一旦受到玷污,便終生也不得洗清了。埃莉諾·利文沃茲是如此高貴的女士,在如此重大的危機中不容你我忽視。如果你願意專心聽我解釋,我保證你不會後悔。」

他微笑,將視線由火鉗移轉到我坐椅的扶手上。

「好啊,」他說,「我洗耳恭聽,你繼續說。」

我從提包里拿出筆記本攤開放在桌上。

「什麼!筆記本?」他驚呼,「不安全,這很不安全。絕對不要把計畫寫在紙上。」

我沒讓他打斷我的行動,繼續說道:「格里茨先生,我比你有更多機會研究這位女士。我看到她做了一件有罪之人做不出來的事。而且我深信不疑的是,不僅她的手,甚至連她的心都與這件兇殺案無關。她或許對其中的秘密略知一二,這一點我不打算否認,何況她的確拿著那把鑰匙。不過,她如果真的有不足為外人道的苦衷,那又能怎麼辦呢?如果她認為自己有責任隱瞞線索,我們也不能就因為這樣而陷小姐於不義。我們只要稍微有耐心動一點腦筋,就能夠達成目的,而不必讓她蒙羞。」

「不過,」警探格里茨插嘴道,「你倒是說說看,我們僅有這麼一條線索,如果不追查,怎麼讓真相大白?」

「埃莉諾·利文沃茲給你的任何線索,都是死路一條。」

他的眉毛若有所思地揚起,但他並沒有開口。

「但有人知道埃莉諾小姐意志堅定、樂於助人,或許還深愛著他,因此一直利用她。且讓我們來調查一下,看誰有能力將她控制於股掌之間,兇手便能水落石出。」

「哼!」格里茨先生緊閉雙唇,沒有多說什麼。

我相信他一定有話要說,所以等他發言。

「這麼說來,你心裡已經有了個對象。」他終於開口,幾乎不帶任何感情。

「我什麼都沒有說,」我回答,「只是請你再給我一些時間。」

「這麼說來,你打算插手管這件事了?」

「沒錯。」

他壓低聲音,吹了一聲長長的口哨。

「能不能請教一下,」他終於開口問,「你是打算獨自行動嗎?即使有合適的助手,你也會拒他於千里之外,不把他人的意見當回事?」

「我只想請您協助。」

他笑得更開懷了,而且帶有諷刺的意味。

「你一定很自信!」他說。

「我對利文沃茲小姐很有信心。」

我的回答似乎令他很滿意。

「把你的計畫說來聽聽。」

我並沒有馬上搭腔。事實上,我還沒有擬定任何計畫。

「依我看來,」他繼續說,「你接下來的工作,對業餘人士而言相當困難。勸你還是讓我來吧,雷蒙德先生,還是讓我來吧。」

「我覺得,」我回答,「我比較希望——」

「不行,」他打斷我,「如果你偶爾給我提一兩個建議,我會很高興的。我並不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我能夠接納別人的意見。以現在來說,如果你方便告訴我你所看到的或聽到的線索,我很樂意洗耳恭聽。」

看到他如此和顏悅色,我自問有什麼可以告訴他的。能說的,他不見得會認為很重要,但此刻不宜遲疑。

「格里茨先生,」我說,「除了你已經知道的部分,我能夠提供的線索並不多。其實我比較相信直覺,事實對我並不是很重要。我能夠確定的是,埃莉諾·利文沃茲並沒有參與犯下這樁案子。我也同樣確定,她認識真正的殺人兇手,而且為了某種原因,她將保護兇手視為自己神聖的任務,即使拿自身的安全做賭注也在所不惜。這些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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