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問題 第十二章 埃莉諾

你忠貞不二……

保守秘密,沒有別的女人比你更能守口如瓶。

——[英]威廉·莎士比亞《亨利四世》

不對,那是惡言誹謗,

尖銳的程度更勝刀劍,

舌頭比尼羅河所有的毒蟲還要惡毒。

——《辛白林》

大門是莫利開的。

「埃莉諾小姐正在接待室,先生。」她邊說邊讓我進門。

不知即將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我憂心忡忡地依照指示來到接待室,大廳里瀰漫著前所未有的奢華氣派。古董地板、木雕、青銅擺飾,頭一次領教到身外之物對我的嘲弄。我把手放在接待室的房門上,仔細聆聽著。四下寂靜無聲。我緩緩開門,撩起懸掛在面前厚重的綢緞布幔,然後向裡面望去。眼前的景色多麼優美啊!

我看到埃莉諾坐在一盞煤氣燈下,光線微弱且不斷閃動,只能依稀看見豪華房間里的綢緞與大理石。普塞克 女神的雕像在她身旁高高聳立,她的臉如同雕像一樣蒼白,坐在拱形窗戶旁邊,黃昏柔和的光照了進來。她美麗的容顏動也不動,彎著身子,雙手因不知祈禱了多久而已然僵硬,顯然她對周遭的聲音和動靜都沒有感覺了。她的命運處於混亂之中,使得她化身為絕望無言的雕像。

我被這幅景象震懾住,不禁用手抓著布幔站著,猶豫著是前進還是後退。這時候原本動也不動的她突然劇烈顫動了一下,僵硬的雙手鬆開,石頭般僵硬的雙眼也柔和起來。她起身舒展地叫了一聲,接著朝我走過來。

「利文沃茲小姐!」我一出聲,就被自己的聲音震住。

她停了下來,捂著臉龐,彷彿光是念出她的名字,都會讓世俗以及她努力遺忘的種種重回到腦海里。

「怎麼啦?」我問。

她的雙手重重地放下。

「你知道嗎?他們……他們說我是……」她停下來,捂著胸口,「你自己看!」

她喘著氣,指著腳邊地板上的一份報紙。

我彎腰拾起《電訊晚報》,只瞥一眼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報紙的頭條以斗大的標題寫著:

利文沃茲謀殺案

離奇命案的最新發展

死者家人涉嫌重大

紐約市第一美女疑雲重重

埃莉諾·利文沃茲的過往一生

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可以說一開始就料了到會有這種情況。然而,我仍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我手上的報紙掉落到地上,很想端詳她的臉龐,卻也害怕看到她。

「這是什麼意思?」她喘著氣說,「是什麼意思啊?全世界都瘋了嗎?」

她獃滯無神地緊盯著我,彷彿無法了解這一切的含義。

我搖搖頭,答不出話來。

「怎麼會指控我呢?」她喃喃自語,「為何是我,為何是我!」她緊握拳頭猛擊胸口,「我珍愛他走過的每一寸土地。如果我知道他有生命危險,我會以肉身為他抵擋子彈。哦!」她大聲哭道,「他們所說的話不是誹謗,而是一把匕首刺在我的心頭上!」

她的悲傷讓我不知如何是好,不過我決心隱藏對她的同情,直到完全相信她的清白再回頭來安慰她。我停了一下後回答:

「你似乎對報導的內容極為驚訝,利文沃茲小姐。當你堅決不吐露實情的時候,難道沒有預見這樣的結果嗎?你知道你對人性太不了解了嗎?你甚至認為面對涉案的任何疑點都保持沉默,不但不會引起群眾的反感,更不會引起警方的懷疑嗎?」

「可是,可是……」

我迅速揮了揮手。

「當你拒絕讓驗屍官在你身上找出可疑的紙張時,當你……」我強迫自己說出口,「當你拒絕告訴格里茨先生如何取得鑰匙……」

她猛地後退。我說的話宛如為她蓋上了沉重的棺罩。

「別說了!」她恐懼地四處張望,並低聲說,「別再說了!有時候我總覺得隔牆有耳,連影子都會竊聽。」

「哦,」我回應,「這麼說來,你希望全世界都不知道警方已經知道的線索?」

她沒有回答。

「利文沃茲小姐,」我繼續說道,「恐怕你到現在都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你試著用中立的角度來看這個案件,你試想看是否有解釋的必要……」

「但是我沒有辦法解釋啊!」她聲音沙啞地喃喃自語。

「沒有辦法?」

不知道是我的語調還是那四個字的效果,總之她似乎被點醒了。

「哦!」她後退並大叫著,「你該不會也懷疑我吧?我以為你……」她停頓下來,「我做夢也想不到,我……」然後又再次停住。突然間她整個身體顫抖了起來,「哦,我知道了!你從一開始就不信任我,因為外在的事實對我實在太不利了。」然後她陷入沉思,沉浸在羞恥與受到侮辱的深處。「啊,我現在真的絕望了!」她喃喃自語。

她的哭訴直入我心,我突然傾身向前,大聲叫道:「利文沃茲小姐,我只是個普通人,我無法體會你的悲痛。但是,只要你說你是無辜的,我就相信你,不管外在因素怎樣。」

她挺直身子抬頭看著我。

「有誰能夠指著我的鼻子指控我有罪?」

我難過地搖搖頭。她嘆了口氣隨即又說:「你想要更進一步的證據!」她情緒極為激動,因而顫抖著衝到門口,「來呀!」她叫著,「過來!」她以堅毅的眼神看著我。

我既興奮、害怕,又被觸動,於是走過房間來到她站立的地方。然而她已經走到大廳。我追了過去,站在樓梯底端時心裡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懼。她已走完一半的樓梯。我跟著她走到樓上大廳,看到她筆直而莊重地站在她伯父的卧房門口。

「過來!」

她再次呼喊,但這次的語調變得平靜且帶有敬意。然後她猛地打開門,進入房間。

我極力壓抑著心中的疑問,慢慢跟著她走。停屍房裡沒有燈光,只有煤氣燈的火光從大廳另一端詭異地照過來。透過閃爍的燈火,我看見她跪在蓋有裹屍布的床鋪旁,低頭看著慘遭謀殺的死者,然後將手放在他的胸口。

「你說過,如果我堅稱自己無辜,你就會相信我。」我進屋時,她抬起頭來嘆氣說道,「看看這裡……」她將臉貼在她死去的恩人那毫無生氣的眉毛上,親吻了黏土般冰冷的嘴唇。動作先是輕盈,然後狂熱,接著變成憤怒和痛苦,然後起身以壓抑而凄厲的聲調大叫,「如果人是我殺的,我敢那樣做嗎?我的呼吸不是會因此停止嗎?我的血液不是會在血管里凝結嗎?我的心臟不是會因碰到屍體而停止跳動嗎?你身為人子,應該會深愛和敬重自己的父親。你相信一個雙手染血的女人,能夠做出親吻屍體的動作嗎?」

她再度跪下,用雙臂擁抱冰冷的遺體,同時抬頭看著我。那表情不是凡人所能理解的,也不是口舌能夠描述的。

「在以前,」她繼續說,「古人常說,如果兇手碰到屍體,死屍會七竅流血。這麼說來,如果我真是他們指控的禽獸,那麼會發生什麼事呢?我是他的女兒、他摯愛的孩子,我承受他的恩典,佩戴他的珠寶,接受他親吻的滋潤。難道這慘遭橫禍的屍體不會衝出裹屍布,不會排斥抗拒我嗎?」

我答不出話來。有些情況下,舌頭會忘記自己的功能。

「哦!」她接著說道,「如果天堂的上帝熱愛正義、痛恨罪惡,那就請聽聽我的心聲吧。如果我的思想或行動有意無意地造成這位親愛長者的死亡,如果這位弱女子的心裡和手中有一絲絲罪惡感,更不用說有任何事實根據,但願上帝對全世界發出正義之聲,讓死者的胸口潰爛,讓這位罪人俯首認罪,永遠抬不起頭來!」

她對上帝的懇求結束後,周遭是一片令人畏懼的寂靜。然後一聲舒坦的長嘆從我的胸腔顫動而出,將所有至今壓抑在心中的感覺全部釋放出來。我身體向她靠近,拉起她的手。

「你現在不相信,也無法相信我身上有犯罪污點了吧?」

她低聲說著,臉上展現出並未牽動雙唇的微笑,直接從五官里升華而出,如同來自內心的平靜輕輕地綻放在臉頰與眉毛之上。

「慚愧!」我不禁脫口而出,「慚愧啊!」

「不,」她心平氣和地說,「世上任何人都不能在此指控我有罪。」

我拿起她的手,將它放在死者的胸口上,算做是我對她的答覆。

她緩慢且充滿感激地低下頭。

「現在,讓打擊儘管來吧!」她低聲說,「無論前景有多麼暗淡,我說的話總有一個人會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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