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問題 第七章 瑪莉·利文沃茲

萬分感激你,讓我如釋重負。

——[英]威廉·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陽光穿透厚厚的積雨雲照耀著大地的景色,你是否曾經欣賞過?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你就能體會到這兩位美麗的女士走進房間時所產生的影響。瑪莉俏麗的神采,不論何時何地都耀眼奪目,不論走進任何人群都能引起在場人士的一致神往。埃莉諾雖稍顯遜色,但引人遐想的風采絕不輸於其堂姐。然而,在發生了天大的慘案之後,這群包括我在內的人,也只能壓抑著嚮往和愛慕的情緒,或許什麼反應都沒有吧。但我一聽到訝異和讚歎的喃喃聲,就感到厭惡,並覺得自己的靈魂在往後退縮。

我儘快找到了一個最不起眼的位置,讓我身旁不停顫抖的小姐坐下來。然後我環顧四周尋找她的堂妹。儘管埃莉諾·利文沃茲在樓上對話時弱不禁風,但此時卻沒有絲毫遲疑或害躁。埃莉諾挽著警探格里茨的手進場。格里茨在陪審團面前突然裝出自信十足的模樣,但是一點也不讓人覺得可靠。她平靜地站著凝視眼前的場景,然後向驗屍官致意,並且表現出吾尊彼卑的氣勢,彷彿當下是在向眾人暗示他乃豪門裡的不速之客,之所以能留下來,只不過是主人的禮遇再加上容忍罷了。她的僕人連忙為她找了位子坐下,其雍容的姿態更像在會客室里趾高氣揚的模樣,而非在目前的場面應有的矜持拘謹。儘管外人察覺到這些舉止做作的成分居多,但她的做法並非全然沒有效果。竊竊私語的聲音立刻平息,探究隱私的眼光也消散,現場眾人的臉上似乎被迫露出了敬重的神情。即使是在樓上房間領教過她不同風采的我,現在也有壓迫的感覺。我轉身面對身旁的女士,看見她用質問的眼神緊盯著堂妹,這令我大為震驚,看她的神情恐怕會對她堂妹不利。所以我連忙抓住瑪莉扶在椅子邊緣因緊握而失去知覺的手,正要請求她慎重之時,驗屍官已緩慢而慎重地念出她的名字,將她的思緒拉回到現實中來。她急忙收回注視堂妹的目光,抬頭面對陪審團。這時她散發出一抹宜人的風采,令我不禁回想到方才對名門閨秀的遐想。不過她的風采一閃即逝,接著她以極為謙遜的態度,準備回答驗屍官開場所提出的問題。

然而,我此時此刻焦慮的情緒著實難以形容。儘管這時候她表現得溫柔甜美,但就我所知她脾氣並不小。她是否會在此重申她發現的疑點?她是否痛恨自己的堂妹,並且不信任她?在房間里別無他人之時,她能輕易說出口的話,但此時此地在全世界的面前,她是否有膽量重述一次呢?她是否希望自己能說出口?她的表情並沒有透露她的意向,所以焦慮不安的我只好再度將眼光轉向埃莉諾。埃莉諾的恐懼和憂慮我可以輕易理解,如今堂姐在她之前先發言,這讓她更加退縮,甚至用慘白無生氣的雙手掩蓋住整張臉。

瑪莉·利文沃茲的證詞很短。問題多半是關於她在家中的地位,以及她和過世家長之間的關係。隨後她被問及對謀殺案的了解,以及她堂妹和僕人發現屍體時的情景。

她日子過得養尊處優,今天之前從未感受到憂慮與困頓。她揚起一邊的眉毛,以低沉的、充滿女人味的聲音回答,聲音猶如鈴聲傳遍室內各處。

「各位,你們問我的問題,我無法依個人所知予以回答。我對這件謀殺案一無所知,對發現的經過也完全不清楚。我知道的一切都是藉由他人的敘述得知的。」

我鬆了一口氣,雀躍不已。同時我也看到埃莉諾·利文沃茲放下沉重的雙手,臉上閃過一道帶著希望的光輝,然後又像大理石反射的陽光似的消逝無蹤。

「你們可能會感覺到奇怪,」瑪莉認真地接著說,臉上掩飾不住恐怖的陰影,「我不曾進入發現伯父遺體的房間。我根本沒有想到要進去。我只想衝動地飛離這令人驚駭而又心碎的一切。不過埃莉諾進了那個房間,她可以告訴你們……」

「我們待會兒會問埃莉諾·利文沃茲小姐。」

驗屍官打斷她的話。對他自己而言,這樣的語氣算是非常輕柔的。顯而易見,這位美艷的女士已利用自己的優雅風采打動了人心。

「我們想知道的是你看到了什麼。你說屍體被發現的時候,你對房間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沒錯,先生。」

「你只知道發生在大廳里的事?」

「大廳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她天真無邪地說。

「僕人沒有從大廳進來過嗎?你的堂妹暈倒之後又蘇醒過來,也沒有進過大廳嗎?」

瑪莉·利文沃茲一對藍紫色的眼睛疑惑地眨著。

「沒錯,先生。只不過那些瑣事不值得一提。」

「然而,你記得她曾進入過大廳吧?」

「是的,先生。」

「手上有沒有拿著一張紙?」

「紙?」她眼睛倏然流轉,然後停在她堂妹臉上,「你有沒有拿著一張紙,埃莉諾?」

這一刻氣氛緊繃。埃莉諾·利文沃茲一聽見有人提到紙張便猛然警覺,並且因這不經心的一問而站了起來,然後開口又欲言又止。這時候驗屍官舉手發出責難,以慣用的嚴厲語氣說:「你沒有詢問你堂妹的必要,小姐。你只要讓我們知道你有什麼話要說就行了。」

埃莉諾馬上靠回椅背,雙頰浮現出一縷紅暈。房間里出現一陣輕微的騷動,在場的人們頗感失望,因為對他們而言,滿足好奇心最為重要,有沒有依法行事還在其次。

驗屍官很滿意自己既盡忠職守,同時又和顏悅色地對待如此動人的目擊者。他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麻煩請你告訴我們,你有沒有看到她手裡有一張紙?」

「我?沒有,沒有,我什麼都沒有看見。」

由於問題是集中在前一晚所發生的事件,因此她並沒有提供任何新的線索。她承認伯父晚餐時有點沉默,但以前他工作不順或心情不佳時,也一樣會變得沉默寡言。

驗屍官問她當晚是否又曾經見過伯父,她回答沒有,而且一直待在自己的閨房裡。他坐在書桌前的模樣,是她看見他的最後一眼。

她根據自己的記憶娓娓道來,語氣之中帶有一點傷感孤寂,卻又不顯得冒失,這使得同情之心慢慢感染了整個房間。

我甚至察覺到格里茨先生凝視墨水台的目光軟化了下來。但埃莉諾·利文沃茲則不為之所動。

「你伯父有沒有與人交惡?」他問道,「他是否擁有值錢的文件或秘藏大筆錢財?」

這些問題她一概否定。

「你的伯父最近有沒有結識什麼陌生人?過去幾個星期里,他有沒有收到任何重要的信件?這些事或許對理清案情有所幫助。」

她回答時聲音有些遲疑。

「沒有,就我所知沒有,我不知道這方面的事。」說到這裡,她偷偷瞄了埃莉諾一眼,顯然看到令她安心的信息,因此她很快接著說,「這個問題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絕對沒有。伯父對我推心置腹,如果他心中有重要的事情,我一定會知道。」

關於漢娜的問題,她對此人性格的描述十分精準,但完全不知道她為何離奇失蹤,也不清楚她與命案有何關聯。她說不上來漢娜和誰交往密切,也不知道有沒有人來拜訪她,只知道外人不準以探視僕人為由進入這棟屋子。最後,驗屍官問她上一次看見利文沃茲先生放在抽屜里的手槍是在什麼時候,她答說只有在他買槍那天看過,而埃莉諾則在伯父的幾個房間里來去自如。

這是她證詞中唯一讓人心存疑竇的地方,即使心事重重的我都不免暗暗懷疑。她作出以上證詞時態度顯得漫不經心,要是埃莉諾自己當時沒有對發言者露出高度質疑的神情,可能也不會有人注意到。

然而,這時輪到愛發問的陪審員發言了。他坐在椅子的前緣,深吸了一口氣,對瑪莉的美貌存有曖昧的敬畏,這使得他的姿態看起來有點荒謬。他問她剛才的話是否曾深思熟慮過。

「我希望如此,先生。在這個時候,有必要回答的問題我都會再三考慮。」她認真地回答。

矮小的陪審員往後靠去,我認為他的訊問要告一段落了,這時候那個帶著錶鏈的陪審員抓住瑪莉的目光問道:「利文沃茲小姐,你的伯父立遺囑了嗎?」

這句話立刻引起房間里每一個人的警覺,連她也難免因尊嚴受損而臉色逐漸泛紅。不過她的回答很堅定,沒有表現出一絲憎惡的情緒。

「有的,先生。」她簡單地回答。

「不止一份?」

「我知道的只有一份。」

「你對遺囑的內容熟悉嗎?」

「是的。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大家。」

這名陪審員抬眼打量著她。他不把她優雅的風采看在眼裡,甚至連她艷麗高貴的氣質也視若無睹。

「那麼,或許你可以告訴我,他死後誰能得到最多好處?」

這個問題過於殘酷,包括我在內的每一位在場人士都難以認同,因而皺起眉頭。然而瑪莉·利文沃茲直起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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