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問題 第四章 一條線索

丹麥這個國度暗藏家醜。

——[英]威廉·莎士比亞《哈姆雷特》

現在傳喚的是家庭廚師,一位身材豐滿、臉色紅潤的女人輕快地走了出來。由於她臉蛋討喜,配合上急躁焦慮的表情,讓現場許多人忍不住微笑起來。她觀察到了,欣然地把這當做是一種讚美,立刻以她女人與廚師的雙重身份向眾人屈膝躬身致意。當她正要開口說話時,驗屍官很不耐煩地起身,搶在她開口之前嚴肅地說:「你的名字是——」

「凱瑟琳·馬隆,先生。」

「好,凱瑟琳,你在利文沃茲先生手下工作了多久?」

「已經十二個月啦,先生,從威爾遜夫人介紹來到大門口算起嘛……」

「別管什麼大門口了,告訴我們你為什麼離開威爾遜夫人?」

「是的,是的,她要我離開的,因為那天她要坐船回老家,就介紹人家來到這個大門口……」

「好了好了,不管那些了。你來到利文沃茲先生家已經一年了,是吧?」

「是的,先生。」

「還喜歡吧?覺得他這位主人好不好?」

「先生啊,我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好的人啦,怎麼會有人這樣狠心殺死他呢?他為人開朗,人也很慷慨。我啊,常跟漢娜說啊……」

她停住了,突然因畏懼而倒吸一口氣,製造出滑稽的效果,像是說漏了嘴一樣看著同事。驗屍官察覺到這一點,很快地追問:「漢娜?誰是漢娜?」

廚師挺起圓滾滾的身軀,儘力想表現得若無其事,於是放聲說:「她呀?哦,只是小姐的一個女僕啦,先生。」

「可是我沒看到這裡有這個人。你沒有提到這裡有個名叫漢娜的人吧?」他轉身向托馬斯說道。

「沒有,先生,」托馬斯回答,一邊斜眼瞧著身旁臉蛋紅撲撲的女孩,「你問的是命案發現時屋內的人,我只是據實回答。」

「哦,」驗屍官大叫,語帶挖苦地說,「你很習慣法庭的說法嘛,我這才知道。」然後回頭面向廚師。這時候廚師因緊張而雙眼四處亂轉。他問:「漢娜現在人在哪裡?」

「哦,先生,她走了。」

「走了多久?」

廚師的呼吸變得有點歇斯底里。

「昨晚走的。」

「昨晚幾點?」

「先生,我真的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啦。」

「她是被辭退的嗎?」

「就我所知不是的,她的衣服都還在嘛。」

「哦,衣服還在。你幾點開始找不到她的?」

「我沒有找她啊。她昨晚還在,今天早上就不見了,所以我才說她走了。」

「哼!」驗屍官很不滿。

他緩緩地掃了一眼整個房間,在場人的表情彷彿是一堵封閉的牆豁然開啟了一扇門。

「漢娜在哪兒睡覺?」

一直不安地搓弄圍裙的廚師,這時抬起頭來。

「是的,先生,我們都睡在頂樓。」

「同一房間?」

她慢慢地說:「沒錯,先生。」

「她昨晚有沒有上樓進房間?」

「有的,先生。」

「幾點?」

「我們全部上樓時是十點。我聽到鐘響。」

「你有沒有發現她的神色有異?」

「她牙痛,先生。」

「哦,牙痛,接下來呢?告訴我她都做了些什麼事。」

然而,廚師這時候突然淚流滿面,啜泣了起來。

「她什麼都沒有做啊,先生。不是她啦,先生,你不相信嗎?漢娜是個好丫頭,做人誠實,先生,一直都很誠實的。我願意把手放在《聖經》上發誓,她絕對沒有碰他的門鎖。她去碰他的門做什麼?只不過是下樓去向埃莉諾小姐要止痛藥水,她的牙痛得要命啊,先生……」

「好了好了,」驗屍官打斷她,「我沒有指控漢娜做了什麼事。我只不過問你,她進了房間後做了什麼事。你說她下樓去了,去了多久?」

「真的,先生,我不知道。不過,莫利說……」

「別管莫利說什麼。你沒有看見她下樓嗎?」

「沒有,先生。」

「也沒有看見她回來?」

「沒有,先生。」

「今天早上也沒有看見?」

「她人都走了,怎麼看得見?」

「不過你昨晚的確看見她牙痛難耐?」

「沒錯,先生。」

「很好。現在告訴我,你怎麼知道利文沃茲先生去世的消息,什麼時候知道的?」

但她的回答過於繁瑣,無助於案情,驗屍官想就此結束問話。這時候矮小的陪審員回想起一件事。她承認在利文沃茲先生的屍體被抬入隔壁房間幾分鐘後,曾看見埃莉諾小姐從書房裡走出來。陪審員因此問她,小姐當時手上有沒有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先生,真的!」她驚慌地說,「我確定她拿了一張紙,我現在記起來了,她把紙放進了口袋裡。」

下一位目擊證人是樓上的丫頭莫利。

她的名字是莫利·奧弗蘭內根,是個臉色紅潤,一頭黑髮,活潑開朗的女孩,年約十八歲。她在普通場合回答任何問題時,都會顯現冰雪聰明的一面,然而即使有再堅強的心,有時也會懾服於恐懼之下。此時莫利站在驗屍官面前,毫無放浪不羈的年輕神色,天生紅潤的臉頰也在驗屍官說出第一個字時轉為蒼白。她將頭垂在胸前,顯現出無所適從的樣子,這一切都無從掩飾,大家都很清楚。

她的證詞多半與漢娜有關,例如她所知道的漢娜,以及漢娜的離奇消失,以下簡單敘述一下她的話。

就莫利所知,漢娜背景單純,是個沒受過教育的愛爾蘭裔女孩,從鄉下來為兩位利文沃茲小姐做女傭及縫紉的工作。她在此工作已有一段時間,比莫利還久。漢娜天性木訥,不願告訴別人她的過去和私事,但她還是成為最有人緣的僕人。她生性憂鬱,喜歡沉思,常半夜起床在黑暗中靜坐冥想。

「好像她是個小姐一樣!」莫利嘆著氣說。

由於漢娜在女傭中舉止獨特,驗屍官希望目擊證人更進一步提供關於她的細節。然而莫利甩甩頭,說來說去都是同樣一句話。她常半夜起床,坐在窗邊。莫利所知僅限於此。

她停止了這方面的描述,因為她再怎麼說都是同樣一句話。她接下來說明與昨晚有關的事件。漢娜的臉頰已腫脹了兩三天,晚上她們上樓後情況惡化,她只好下床穿衣。有關這一點莫利回答了很多細節問題,但她堅稱漢娜穿著整齊,甚至還仔細整理了袖口和緞帶。然後她點了蠟燭,告訴其他人她要下樓求助於埃莉諾小姐。

「為什麼是埃莉諾小姐?」一名陪審員問道。

「哦,給僕人藥品等等的,是埃莉諾小姐的工作。」

雖然陪審員要求她繼續說下去,但她表示所知的只有這些。漢娜沒有回來,早餐時也不在房裡。

「你說她帶著蠟燭,」驗屍官說,「燭台也拿了嗎?」

「沒有,只有蠟燭。」

「她為什麼要帶蠟燭去?利文沃茲先生不是有煤氣燈嗎?」

「是的,先生。但我們上樓前會熄燈,而漢娜怕黑。」

「如果她帶著蠟燭,那根蠟燭一定在屋子的某處。有沒有人看見一根單獨的蠟燭?」

「就我所知沒有,先生。」

「是這個嗎?」聲音是從我肩後傳來的。

是格里茨先生,手中高舉一支已燒掉一半的石蠟質蠟燭。

「是的,先生。天啊,你怎麼找到的?」

「在馬車場的草地上發現的。就在廚房門和馬路之間。」他平靜地回答。

這是一個驚人的發現。終於有一條線索了!發現了這項證物,使這件神秘的謀殺案似乎與外界有了牽連。後門也因而立刻成為眾人感興趣的焦點。蠟燭在馬車場里尋獲,似乎證明了漢娜不但下樓後不久就出了門,而且是由後門離開。從後門走幾步就是大鐵門,外面是條巷子。然而托馬斯堅稱,不僅僅是後門,連樓下所有窗戶在早上六點時都還牢牢地鎖著,並加上橫閂。必然的結論是,有人在漢娜離開後鎖上了門窗。這個人到底是誰?啊,現在這是個極為重要的問題。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