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黑夜的守護

「別害怕,沒事的,這裡是超市,您是來買東西的吧,肯定是為晚飯作準備對不對?」佐織蹲在已經失常的廣田身旁,撫摩著她的背安慰她。

很快地,廣田的表情變得正常起來:「對,我要買點東西帶回家。」一種小健非常熟悉的微笑,又出現在她那滿是皺紋的臉上,「我兒子馬上就放學了,我要趕緊為他做飯。每天一放學,他總是大聲嚷嚷:『媽媽,咱們今天是吃咖喱飯嗎?』我那個孩子,最愛吃咖喱飯了。」

「孩子正在家等著您,快回家吧。」佐織耐心地哄著她,扶她站了起來,轉身又對店員說,「我們送她回家。」

「是嗎?那太感謝了!我正不知道怎麼辦呢。」女店員總算鬆了一口氣。

佐織把廣田籃子里的牛肉放回原處,拉著廣田的手走出了超市。

外面的雨下得正大,打在傘上像敲大鼓一樣讓小健聽得難受。佐織扶著廣田走在前面,兩個人都走得小心翼翼,廣田光著腳穿著拖鞋,踏在積滿雨水的路上吧唧吧唧地響。每次廣田試圖離開傘走相反的方向,佐織都趕緊拽著她的胳膊把她拉回到傘下。

一看見公寓的路燈,廣田好像想起什麼似的加快了腳步,一走近4號樓,她竟然把佐織丟在後面冒雨往前跑起來。

小健和佐織追上她的時候,她已經渾身濕透,靠在102室的門前發獃。

「我找不到鑰匙了。」她無精打采地小聲說。

小健把她背在身上的包打開,找到了鑰匙。

打開門,裡面一片漆黑。廣田進到屋子裡,打開燈之後,房間里依然很昏暗空曠,那個喜歡吃咖喱飯的小學生在哪裡呢?屋裡空空的,根本不像還有一個人的樣子,小健覺得很奇怪。

首先,如果是住在楓葉公寓的小學生的話,小健不可能不認識。每天大家集體上學的時候,負責集合的纓子從來也沒有喊過「廣田君」。

廣田熟練地拉開卧室的拉門,只見房間四周用日式柜子圍起來,正中間是鋪開的被子,柜子的抽屜都隨便地拉開著,被褥周圍放著亂七八糟的內衣呀裙子呀之類的。

廣田的裙子還往下滴著水,她也不開燈,裙子也不脫直接就坐到被窩裡。

「您這樣可不行,會感冒的。」佐織急忙走近她,但是廣田一動不動,裙子上的水,慢慢把被子和床單都洇濕了。

佐織嘆了口氣,撇下廣田走了出來。走向飯廳的電話機旁,拿起旁邊的電話簿一頁一頁地翻起來。這時,她才好像剛剛意識到小健的存在,獃獃地說:「小健,你先回去吧。」

小健在大雨中一個人回到家,坐在椅子上等媽媽回來。一個小時後,佐織終於回來了,看起來非常疲倦。眼角的皺紋比平時明顯多了,看起來真的像個中年婦女。

「廣田怎麼樣?」小健小心翼翼地問。

「她兒子來了,會照顧她的,我們不用擔心。」佐織低著頭回答。

「是上小學的兒子嗎?」小健又問。

佐織抬起頭,認真看著小健的臉:「小健……等我老得走不動了,你會怎麼做?」

「你說什麼?」

「我是說等你將來結了婚,如果你的太太嫌棄我,你還會不會照顧我?」

突然被問到這種不著邊際的問題,小健懵了。這個問題比以前的可難多了。老得走不動的佐織是什麼樣子?自己將來的妻子是什麼樣?小健根本想像不出來。

佐織的眼神看起來那麼認真,這次可不能再跟她開玩笑了。所以小健老老實實地說:「不知道!」

可是,佐織很快故作輕鬆地笑著說:「兒子,你騙騙媽媽也行,說:『我會一輩子照顧你,放心吧!』」

「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將來會怎樣。」小健很為難,佐織突然又自稱媽媽,這讓他很困惑。

「真是個老實孩子呀……唉,我要趁現在還年輕,趕緊找個有錢人嫁了……」佐織抬頭看了一下掛鐘,「糟了,超市關門了。我得去便利店買點東西……」

第二天,廣田沒有出現在4號樓的那個固定的窗戶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對中年男女。中年男人穿著一套灰色西服,胖胖的樣子。女人穿著一條鮮艷的紅色連衣裙,頭髮燙得很時髦。兩個人在廣田的卧室裡面對面坐著,表情嚴肅,正在激烈地說著什麼。男人看起來有些焦急,剛想大聲說什麼,突然意識到窗外有人,急忙把窗帘拉上。

窗帘上映出的影子讓小健突然意識到,這個看起來比佐織年齡還大的人,就是廣田的兒子。

就是這個已經發福的中年男人,小時候曾經非常喜歡吃咖喱飯,每天早上都會纏著廣田:「媽媽,今天還做咖喱飯好嗎?」

這時,小健突然想起了佐織的老問題:小健,將來長大了,你想幹什麼?

他彷彿看到了答案——在一座公寓的房子里,他正和一個中年婦女面對面。這個女人穿著古板的套裝,頭髮燙得高聳著,脖子上戴著金項鏈,畫著濃妝,瘦骨嶙峋,表情惡狠狠地和小健爭吵著——她就是小健的妻子!

天哪!不要,我不要結婚,不要長大!我要永遠當個小孩!

每天在學校和海研、光浩打鬧,回家時到由野家坐一會兒,一邊吃零食一邊聽他講有趣的故事;星期天到公園和好朋友踢足球,到滑坡的地方盡情地騎山地車;星期六心驚膽戰地看神奇勇士帕吉爾和敵人的惡戰……

——這是多麼快樂的生活,我永遠也不要長大!

但是,這時候好像又聽到了由野的聲音:「長著鬍子的小孩,你說可怕不可怕?」

接著又是廣田又哭又喊的臉……「那個傢伙肯定會來,我逃不掉的,我逃不掉……」

孩子王!

東面的惡巫婆受到了他的毒打;西面的好巫婆留下不祥的預言,去了沒有人知道的世界;充滿智慧的少年重新繪製的地圖看不到了……

難道我失去了保衛楓葉公寓的力量?難道我的力量不足以保護由野?

從今晚開始,小健要開始他黑夜的守護。

吃完晚飯,一洗完澡,小健就貓在自己的房間里,拿起自製的望遠鏡望向窗外。過了9點,佐織就催著他趕緊睡覺,把燈也關上了。小健就著外面路燈的光,依舊堅守著崗位。

公寓一到晚上特別黑,窗戶里的燈光一個接一個地熄滅了。響應節電的號召,管理委員會的主任要求晚上9點以後,樓道里的燈必須熄滅,一座座樓就像一個個漆黑的方盒子聳立著。惟一的光線,就剩下微弱的路燈光了。路上沒什麼行人,只有一些塑料袋被風吹著在地上亂跑,幾隻野貓發出孩子一樣的哭聲……

可是,公寓外面像是另一個世界,燈火通明。一排排自動售貨機的燈光,一輛輛汽車的前燈,遠處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工地上亮得刺眼的大燈……這一切把大街照得有如白天。

看著看著,小健突然覺得,跟大街相比,空無一物的應該是這個公寓,深夜的街上還是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夜晚的公寓卻漆黑一片,悄無聲息。在這黑暗的包圍中,大家都屏住了呼吸,好像在等什麼人過來。

由野的媽媽總是到半夜才回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踏出刺耳的聲音。順著聲音小健轉移望遠鏡的方向,看到由野媽媽穿著華麗的外套,一直看到她拐到17號樓,小健才放心地結束今天的站崗。

「小健,快起床!」第二天早上,正在睡夢中的小健就被媽媽粗暴地拽起來,被子也被掀起來。

「讓我再睡一會兒吧……」「你別再磨蹭了,快起床!我得趕緊上班了!」

「求求你,讓我再睡一會兒吧。」小健無奈地從被窩裡坐起來,揉著惺忪的眼,愣了一會兒神,起來跑到洗手間用涼水沖沖臉,立刻清醒了許多。

牆上的鐘告訴小健已經7點多了,他匆匆吃了點麵包,換了衣服就衝出門去。

迎面碰上來家裡喊他的纓子:「幹什麼呢,你又遲到了!」

「你是不是把今天當成星期天了?」回到隊伍里,海研也嘲笑他說。

到了學校,小健還是困得眼皮直打架,正上著課不由得睡著了,又被老師狠狠教訓了一頓。

一天的課終於上完,放了學,小健沒有去找由野就直接回家了。一進屋他就趴在飯廳的餐桌上睡了過去,直到佐織回來小健還在酣睡。

「哎?你怎麼了?」佐織輕輕搖醒小健,擔心得連生氣也忘了。

即便如此,到了晚上,小健又堅持站崗,拿著望遠鏡,看到由野媽媽安全回來,小健才放心地回去睡覺。

三天後,孩子王終於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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