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動物哭泣時/我掩起自己的臉」 第二十三章

凌晨兩點。

車前窗上結起了霜凍。他們不能把霜擦掉,因為他們必須隱身於街邊停著的其他車中間。有四個單位作後援——都停在街拐角的一個建築工地里。路燈的燈泡都拿掉了,整個區域覆蓋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麥肯林就像一棵聖誕樹,每個窗口都閃爍著保安的燈光,與任何一個夜晚都沒什麼不同。

沒有警車標誌的轎車都沒有開暖氣,因為暖氣會把霜融掉,而且車後排放的廢氣是致命的暴露線索。

「感覺好熟悉。」希歐涵·克拉克說。對雷布思而言,弗林街的監視似乎是上輩子的事了。克拉克坐在駕駛座上,雷布思坐在後排,每輛車上兩個人。這樣的話,如果遇到對方射擊,他們有地方可以躲。但他們並不認為會發生這樣的情況。整個搶劫計畫都是很不成熟的。泰爾福特孤注一擲,同時還需要操心別的事。正田崎治還在本地——她們向那家賓館的經理私下了解到,他預定周一上午離店。雷布思敢打賭塔拉維茨和他的手下已經走了。

「你看起來挺舒服的。」雷布思說,指著她鼓鼓囊囊的滑雪衫。她從口袋裡伸出一隻手,給他看手裡握著的東西。看樣子像一隻小手電筒。雷布思從她掌心中接過來,那東西是溫熱的。

「這是什麼鬼東西?」

克拉克微笑:「我在郵購目錄里看到的。這是暖手器。」

「怎麼起作用?」

「燃料棒。每一個能保暖十二小時。」

「所以你可以保持一隻手的溫度?」

她又伸出另一隻手,手上也握著一隻一模一樣的小棒子。「我買了兩個。」她說。

「你怎麼不早說。」雷布思握住了手裡的暖手器,把手深深地插進口袋裡。

「這不公平。」

「這叫高級警官的特權。」

「有燈光。」她警告道。他們俯下身掩護自己,等那輛車開過去之後又坐直了身體:虛驚一場。

雷布思看看手錶。傑克·莫頓之前告訴他們,卡車大概在一點半到兩點十五分之間到。雷布思和克拉克自午夜起就窩在車裡。埋伏在樓頂上的狙擊手凌晨一點就到位了,可憐的傢伙。雷布思希望他們有足夠的燃料棒可用。他仍因為下午的事而緊張不安。他不喜歡欠阿伯內西那麼大一個人情——說真的,他可能欠他一條命。他知道他可以在霍根的配合下,通過同意放鬆對林茲案的調查來償還這個人情。他不喜歡這個主意,但無論如何……他聽到了這一天最好的消息:坎迪斯從塔拉維茨身邊逃跑了。

克拉克的警用無線電沉寂無聲,自午夜起就是這樣。克拉弗豪新的原話:「第一個在無線電里說話的人必須是我,明白嗎?誰要是在我之前說話,他的麻煩就大了。而且,在卡車進廠區之前我是不會發出聲音的。都清楚了嗎?」所有人都點頭。「他們可能會監聽我們的頻率,所以這是很重要的。我們決不能做錯。」他說話的時候眼神迴避著雷布思。「我希望我們交好運,但靠運氣的成分越少,我越高興。從現在起再過幾個小時,如果我們能嚴格執行計畫,就能搗毀湯米·泰爾福特的團伙。」他頓了頓,「大家都好好體會一下這一點。我們都將成為英雄。」他咽了一下口水,意識到這份獎賞的重要性。

雷布思並沒有那麼激動。這整個行動都讓他意識到一個簡單的事實:沒有真空。任何有社會的地方都有罪犯。沒有上層社會就沒有下層社會。

雷布思知道他的整個生活都很廉價:他的公寓、書籍、音樂和破車。他意識到自己把生活簡化到如此地步,是因為他承認在所有重要的事上,他已經完全失敗了:愛情、人際關係、家庭生活。曾經有人指責他是工作的奴隸,但事實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他的工作是他人生的重心,因為這是最簡單的選擇。他每天都在跟陌生人,那些從廣義上來講對他並無意義的人打交道。他可以輕易地進入他們的生活,然後離開;他可以過別人的生活,或者至少是其中的一部分生活,隔著一段距離經歷那些事。真實世界的挑戰性要遠大於此。

薩米回家讓他意識到了真相和本質:他不僅是個失敗的父親,更是一個失敗的人;警察工作不只是讓他保持正常,也成為一種替代品,替代了他原本應該擁有的,每個人似乎都在過著的生活。他對辦案上癮,這和對收集火車模型、香煙牌或搖滾唱片上癮並沒有區別。上癮是件很容易的事——尤其是對男人來說——因為這是獲得控制的最容易的方式,雖然控制某件東西本質上也毫無意義。就算你能把滾石樂隊六十年代每一張唱片的曲目單都倒背如流又有何用?什麼用都沒有。就算把湯米·泰爾福特抓住了又怎樣?塔拉維茨可以代替他;就算不是他,也還有長槍卡弗蒂;而如果不是卡弗蒂,那也會有別人。這種病是根深蒂固的,無法治癒的。

「你在想什麼?」克拉克問,一邊把取暖器從左手換到右手。

「想再抽根煙。」佩興斯的原話:拒絕承認事實的時候最開心。

卡車還沒出現在視野里,聲音已經傳了過來,換擋聲非常大。兩人在座位里俯下身,等卡車開進麥肯林後又坐直。氣壓制動器剎車的時候發出一聲喘息,車停在了廠子門口。一個門衛出來跟司機交談,他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板。

「傑克穿那件制服還真像樣。」雷布思說。

「人靠衣裝。」

「你覺得你老闆的安排怎麼樣?」他指的是克拉弗豪斯的計畫:等車開進廠區內,他們就用擴音器喊話。狙擊手瞄淮駕駛座上的人,讓他們出來。車裡其他人可以鎖在車後廂里,等警察收繳了他們所有的武器,就可以讓他們同時下車。

還有一個方案,就是先等到他們全都下車。這個方案的好處是他們可以知道要應付的都是什麼人。而第一個方案的好處是大多數歹徒都能輕而易舉地被堵在車裡,到時候可以一起解決。

克拉弗豪斯選擇了第一個方案。

卡車一在廠區里停下來——引擎熄滅——警用轎車和無標記的轎車都會立即啟動。他們可以堵住出口,在安全的地方守候。同時,位於二樓窗口的克拉弗豪斯用他的擴音器喊話,位於房頂和底層窗口的狙擊手做好他們的工作。「攜武力談判」,克拉弗豪斯是這樣描述的。

「傑克正在開門。」雷布思說,從車窗往外窺視。

引擎怒吼,卡車又往前走了。

「司機似乎有點緊張。」克拉克評論道。

「或者不習慣開大卡車。」

「好,他們進去了。」

雷布思瞪著無線電,盼著它發出聲音。克拉克已把引擎就緒,只需一轉鑰匙就能啟動。傑克·莫頓注視著卡車開進廠區。他轉頭望向街對面停著的那排車。

「時刻淮備著……」

卡車的剎車燈亮了一下,然後又熄滅了。氣壓制動機又發出一聲轟鳴。

無線電里爆出一個詞:「行動!」

克拉克猛地一轉鑰匙,發動引擎。其他五輛車如出一轍。大量廢氣突然排入夜空,聽上去就像是貨車競速比賽的開場一樣。雷布思把車窗搖下來,以便更清楚地聽到克拉弗豪斯的擴音器談判。克拉克的車一馬當先,首先衝進工廠大門。她和雷布思都跳下了車,低下頭躲在車後。

「引擎沒熄火。」雷布思悄聲說。

「什麼?」

「卡車引擎,沒熄火!」

克拉弗豪斯的聲音在顫抖——部分是因為緊張,部分是擴音器的效果:「武裝警察。慢慢地打開車門,一個一個地下車,舉起雙手。我重複一遍:武裝警察。下車之前放下武器。我重複一遍:放下武器。」

「趕緊!」雷布思悄聲說,「叫他們把見鬼的引擎給熄掉!」

克拉弗豪斯;「大門已經封閉了,你們是沒有退路的。我們不希望有人受傷。」

「叫他們把鑰匙丟出來。」雷布思一邊詛咒,一邊潛回車裡,拿起手持通話器:「克拉弗豪斯,叫他們把那見鬼的鑰匙扔出來!」

擋風玻璃完全被霜凍遮住了,他看不到外面的情況,只聽到克拉克一聲大喊:「快下車!」

他看見昏暗的白色燈光。卡車在倒車,速度很快,引擎呼嘯,車身瘋狂地左右搖晃著,但正對著大門的方向。

正對著他。

一聲撞擊,工廠正面圍牆的磚塊橫飛。

雷布思丟下手持通話器,但胳膊被安全帶纏住了。他脫身的瞬間,克拉克放聲尖叫。

一秒鍾之後,卡車撞上了他的車。金屬撕裂、玻璃粉碎。多米諾骨牌正在倒下:克拉克的車又撞上了後面的那輛車,把車邊的警員震倒在地。整條路就像一個滑冰場,卡車推著一輛車、兩輛車,然後是三輛車,倒退著上了公路。

克拉弗豪斯還拿著擴音器,被塵土嗆得說不清話:「不許開槍!警員距離太近!警員距離太近!」

是的,他們現在就差被警方的狙擊手放倒了。男女警員紛紛滑倒,站立不穩,拚命從車裡往外爬。有些人佩著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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