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天下班的時候,雷布思還是沒有收到螃蟹的檔案,但接到了阿伯內西打來的一個開誠布公、滿口穢語的電話,把他罵得一無是處,從妨礙辦案——考慮到他自己的行為,雷布思覺得這種指責非常可笑——到種族歧視,對此雷布思覺得十足諷刺。
他們把他的車還給他了。有人在積著灰的引擎蓋上手寫了兩條留言:「無可救藥」,和「史迪威·旺達 洗車服務」。飽經屈辱的薩博車再次發動起來,似乎已經慢慢開始恢複機能。開車回家的路上,雷布思打開窗,想把已經滲進內飾里的威士忌味散掉。
這一天傍晚的天氣很好,萬里無雲,溫度驟然下降。像紅色信號燈一樣讓城裡的司機憎恨不已的落日已經消失在樓房的後面。雷布思敞著外套,走進快餐店,買了一份煎魚,兩個塗黃油的肉卷和兩罐Irn-Bru,然後回到自己的公寓。電視里沒什麽可看的,所以他打開了音響。凡·莫里森:《繁星歲月》。唱片上的劃痕比得了濕疹的狗身上的傷疤還多。
這張唱片的第一首歌里重複著一句歌詞:「獲得重生」。雷布思想到了萊亞里神父,藏著一冰箱的藥物。然後他又想起了薩米,頭上貼著電極片,兩邊都連著機器,好像她已經變成了某種祭品。萊亞里經常談起信仰,但生活在這樣一個永遠都不懂學習、永遠不在乎接受折磨、謀殺和毀滅的人類世界中,很難談什麽信仰。他翻開報紙:科索沃、扎伊爾、盧安達;北愛爾蘭的懲罰性反擊;英格蘭有一個年輕女孩被謀殺,另一個女孩的失蹤已「引起關注」。獵食者無處不在,這是毫無疑問的。如果撕下表面的裝飾,就能看到現在的世界比起穴居時期來,進步實在有限。
重生……但有的時候必須先浴火。
貝爾法斯特,一九七零年。一個狙擊手射出的子彈擊穿了一個英國新兵的顱骨。受害人十九歲,來自格拉斯哥。大家在兵營里舉辦了一個小型葬禮,群情激奮。兇手不可能被抓到了。他偷偷溜進了高樓的陰影里,後面是連綿不斷的天主教樓房。
只是在報紙上增加了一則消息,在「麻煩」一項里增加了一筆記錄。
以及憤怒。
他們的頭領綽號叫「暴躁機器」。他是個上等兵,來自艾爾郡的某地,留著極短的金髮,看上去像個打橄欖球的。他很喜歡健身,雖然只是在兵營里做做俯卧撐和仰卧起坐。他發起了一個叫復仇軍團的組織。按原計畫,他們的行動應該是隱蔽的——意思是瞞著長官們。這麽做是為了釋放在兵營密不透風的四面牆里積累起來的挫折感和壓力。兵營外面的世界全都是敵方勢力,每一個人都是潛在的對手。由於他們都很清楚,要懲罰那個狙擊手是不可能的了,暴躁機器決定把整個人群都作為報復的目標:這是他們共同的責任,因此要追求共同正義。
計畫是突襲一家知名的愛爾蘭共和軍酒吧,他們的同情者常在那裡喝酒和串謀。他們打算先讓一個人帶著手槍衝進酒吧,然後追著他進來,以此為借口要求進行搜查,儘可能擴大騷擾的效果,最後把本地為愛爾蘭共和軍提供資助的人都揍一頓。
雷布思也參加了……因為那是集體行動,你要麽參加,要麽就是死路一條。雷布思不想成為部隊中的所謂「賤民」。
但不管怎樣,他知道「好人」和「壞人」之間的界限已經變得模糊了。而在攻擊酒吧的過程中,這條界限則完全消失。
暴躁機器的姿態極其強硬。他齜牙咧嘴,眼冒凶光,揮舞著來複槍,打破了別人的腦袋。桌子都掀翻了,酒杯碎了一地。一開始,其他士兵都被這種突如其來的暴力驚呆了,面面相覷,試圖尋找指引。但他們中有一個人也沖了上去,其他人便緊隨其後。一面鏡子被打得粉碎,像閃爍的星星一樣,烈性啤酒和窖藏啤酒在木頭地板上流成河。人們在大吼、懇求,手腳並用地爬過布滿碎玻璃的地板。暴躁機器把一個共和軍的人摁在牆上,用膝蓋朝他的鼠蹊部狠狠一撞,扭轉他的身體,把他扔在地上,再用來複槍的槍托不斷地砸他。越來越多的士兵湧進酒吧,全副武裝的車也開到了酒吧外。一把椅子撞上了整排的玻璃窗。威士忌的味道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雷布思試圖阻止他們,他齜著牙,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痛苦。接著他舉起來複槍,沖著天花板放了一槍。所有人都僵住了……暴躁機器朝著躺在地板上血肉模糊的人最後踢了一腳,然後走出了酒吧。其他人又遲疑了一陣,然後跟著走了出去。他已經向其他人證明了一件事:雖然軍銜不高,但他已成為大家的首領。
那天晚上,他們在兵營里玩得很盡興,責怪雷布思不該失手開了槍。他們一邊開啤酒一邊吹牛,把整件事誇大得無邊無際,把一個事件吹盛了神話,並且賦予它一種事實上根本不存在的莊嚴感。
把它變成了一個謊言。
過了幾周,那個共和軍人的屍體被人發現,他是被射殺的,丟在一輛偷來的車裡,車停在城南的一條鄉間小路上,從那裡可以看到山丘和草場。這事被算在了抗議者組成的非正規軍頭上,但每當有人提起這件事,暴躁機器——雖然他什麽都沒有承認過——就會擠擠眼睛,大笑起來。是虛張聲勢還是承認了自己的行為,雷布思一直也沒能弄清楚。他只知道,他想離開這裡,離開暴躁機器新創造出來的道德標淮。所以他做了他唯一能做的事——申請加入陸軍特種空勤部隊。沒有人會因為他申請加入精英部隊而認為他是懦夫或變節者。
獲得重生。
唱片的A面放完了;雷布思把唱片翻過來,關上燈,坐到椅子里。他感覺到身上一陣寒意襲來。因為他知道弗朗什鎮屠殺這樣的事是怎麽發生的。因為他知道為什麽到了二十世紀末這樣的恐怖事件仍持續不斷地在這世界上發生。他知道人類的本能十分野蠻,每一個勇敢和仁慈的舉動背後,都有著無數的野蠻舉動與之對抗。
他懷疑,如果他的女兒是那名狙擊手手下的受害者,他可能也會衝進酒吧,肆無忌憚地開槍射殺。
泰爾福特的團伙也是集體行動的,信任著他們的首領。但他現在想要對抗一個更大的團伙……
電話響了,他接起來。
「約翰·雷布思。」他說。
「約翰,我是傑克。」傑克·莫頓。雷布思放下了手中的飲料罐。
「你好,傑克。你在哪兒?」
「在你那些費蒂斯街的朋友們慷慨提供的那間破破爛爛的一居室里。」
「他們找的地方得符合你的形象啊。」
「啊,我想是吧。倒是有個電話,投幣的那種。人總不能要求事事如意。」他頓了頓,「你還好嗎,約翰?你聽起來……不是很在狀態。」
「總結得不錯,傑克。做保安是什麽感覺?」
「就是混啊,夥計。我早就應該幹這一行。」
「等你能拿到退休金了再說。」
「啊,是啊。」
「馬蒂·瓊斯那邊怎麽樣?」
「都能拿奧斯卡獎了。來打我的幾個人塊頭可夠大的。然後我跌跌撞撞地走進店裡,說我得坐下來。陰森二人組非常熱情,開始問我那些問題……實在不算很隱晦。」
「你確信他們沒有看出毛病?」
「我跟你一樣,對於那麽快就開始下套有些顧慮,但我想他們已經上鉤了。不過他們的老闆會不會買賬就是另一回事了。」
「嗯,他現在壓力很大。」
「因為戰爭已經爆發了?」
「還不止於此,傑克。我想他的合伙人也給了他很大的壓力。」
「那些俄國佬和日本佬?」
「我想他們是在故意設計他,讓他失手,而麥肯林是一個懸崖。」
「有證據嗎?」
「直覺而已。」
傑克考慮了一下:「那我怎麽辦?」
「小心謹慎,傑克。」
「我還真沒想到這一點。」
雷布思大笑:「你覺得他們什麽時候會跟你聯繫?」
「他們今天跟蹤我回家了——已經急迫到了這個程度。他們現在就坐在外面呢。」
「他們肯定覺得你是個好目標。」
雷布思能夠預見到這件事的發展方向。德克和肯開始焦躁,急於在短時間內獲得成果——因遠離弗林街而感到不安全,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成為卡弗蒂的下一個受害者。泰爾福特本來就頂著塔拉維茨的壓力,現在暴力團的頭目又來了……他需要一個成果來證明他是領跑的那隻狗。
「你怎麽樣,約翰?已經有一陣子了。」
「是啊。」
「你還堅持得住嗎?」
「我現在只喝軟飲料,如果你問的是這個的話。」而且車還被威士忌浸過……他的肺葉里都能嘗到酒味。
「稍等。」傑克說,「有人敲門。我等一下打給你。」
「小心點。」
雷布思等了一個小時,傑克還是沒打來。他打電話給克拉弗豪斯。
「沒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