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約定,雷布思十點要在聖倫納德警署接受進一步的詢問,所以,當他的尋呼機在八點十五分響起來時,他以為只是提醒他這件事。但上面顯示的回電號碼是牛門 的一家太平間。他用醫院的付費電話回電過去,被轉接到了科特醫生那裡。
「看樣子是我抽到了短簽。」科特對他說。
「你要給松本驗屍了?」
「我運氣差啊。嗯,我聽說了事情的大概……不是真的吧?」
「我沒有殺他。」
「很高興聽你這麽說,約翰。」科特似乎很為難地說出下面的話,「這裡當然涉及職業倫理的問題,所以我不能建議你過來一趟……」
「有什麽你覺得我應該看看的東西?」
「這我不好說。」科特清清嗓子,「但是如果你剛好在這裡……一大早的,這個地方通常非常安靜……」
「我馬上到。」
從醫院到太平間步行只要十分鍾而已。科特親自等候著雷布思,把他帶到停屍房。
停屍房裡鋪著純白的瓷磚,燈光明亮,陳列著各種不鏽鋼用具。有兩張解剖桌是空著的,松本一絲不掛的屍體被放置在第三張解剖桌上。雷布思走到桌邊,被眼前看到的景象震懾住了。
文身。
這不是那種水手胳膊上隨便文著的風笛手一類的圖樣。這是真正的藝術,而且面積非常大。一條覆蓋著鱗片、口噴粉色和紅色火焰的青龍,從他的一側肩膀沿著手臂一直延伸到手腕。龍的兩條後腿盤踞在他的脖子兩側,前腿則棲息於胸前。此外還有幾條比較小的龍,以及一整片背景風光——倒映在水中的富士山。有幾個日文字,還有一個戴著面罩的劍道冠軍的臉。科特戴上橡膠手套,並要求雷布思也照辦。兩人將屍體翻了個身,展現出松本背後更多的圖樣:一個戴著面具的演員,像是某出能劇里的角色。一個全副盔甲的武士。一些非常精緻的花朵。整體效果令人屏息。
「非常驚人,是吧?」科特說。
「太壯觀了。」
「我曾經去過幾次日本,參加會議。」
「你認得出這些圖案嗎?」
「認識幾個。問題是,文身——尤其是這種規模的文身——通常意味著你是一個幫會分子。」
「類似於三合會?」
「日本人稱之為『暴力團』 。你看這裡。」科特拿起松本的左手,小拇指的第一截齊著關節被截去了,傷口處的皮膚癒合成一個硬硬的殼。
「他們如果搞砸了就會發生這種事,是嗎?」雷布思說,「暴力團」一詞在他的腦海來回撞擊,「每搞砸一次,就被人切掉一個手指。」
「我想是這樣沒錯。」科特說,「我只是覺得,你也許會對這個情況感興趣。」
雷布思點點頭,仍然無法從屍體上移開視線。「還有別的事嗎?」
「其實我還沒有開始解剖。目前看起來一切都屬於標淮情況:有被進行中的車輛撞擊的證據;胸廓破裂,臂骨和腿骨骨折。」雷布思注意到一邊的小腿肚中刺出一截斷骨,在膚色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慘白。「相信會有大量內傷。致死的原因很可能是車的衝擊。」科特沉思著,「我得告訴蓋茨教授一下。我懷疑他也沒見過這樣的東西。」
「我能借用一下你的電話嗎?」雷布思問。
他認識一個人,也許會知道暴力團的情況——她似乎對全世界每個國家的犯罪團伙都有所了解。所以他打了個電話給紐卡斯爾的瑪麗安·坎沃錫。
「文身和切斷的手指?」她問。
「沒錯。」
「那就是暴力團。」
「淮確地說,只是一根小拇指的第一截被切斷了。這是他們做錯事以後受到的懲罰,是嗎?」
「不完全是。他們會親手切斷手指來表示道歉。但恐怕我也只知道那麽多了。」電話里響起翻動紙張的聲音,「我在翻筆記。」
「什麽筆記?」
「我在試圖把不同的犯罪團伙和不同的文化背景聯繫起來的時候做過一些研究。也許會有關於暴力團的資料……要不我等一下回電話給你吧?」
「要多久?」
「五分鍾。」
雷布思給了她科特的電話號碼,然後坐下來等著。科特的房間與其說是辦公室,不如說是一間大一點的壁櫥。他的辦公桌上壘著高高的一疊文件夾,最上面放著一個口述錄音機和一整包未拆封的磁帶。房間里充斥著一股難聞的煙味和長期不通風造成的窒悶氣味。牆上貼著會議日程表、明信片和兩幅鑲在鏡框里的照片。這地方只是一個避難所,一個必備品;科特大多數時間都不待在這兒。
雷布思拿出科爾洪的名片,打了家庭電話和辦公室電話。根據秘書的說法,科爾洪博士還在休病假。
也許是這樣,但他的健康程度已經足以讓他去賭場了。泰爾福特的賭場之一。這絕不是巧合……
坎沃錫果然言出如金。
「暴力團,」她像在答試卷一樣平板地說,「總數約為九萬人,分成大約兩千五百個團伙。行事極端殘忍,同時又高度智能化,組織嚴密,內部等級制森嚴,外人幾乎無法打入。類似於某種地下社會。他們有一種中級管理層,被稱為『總會屋』。」
雷布思邊聽邊記錄。「這詞怎麽拼?」
她告訴了他。「在日本,他們經營一種『柏青哥』遊戲廳——那是一種賭博遊戲——大多數非法行業他們都會插進去一隻手。」
「直到被砍掉。在日本境外怎麽樣?」
「我這裡唯一的信息是,他們會把昂貴的奢侈品偷運回去,然後在黑市出售。還有偷來的藝術品,運回去賣給有錢的買家……」
「等一下。你當時告訴過我,詹克·塔拉維茨剛起步的時候也是從俄羅斯偷運名牌商品進行販賣吧?」
「你是說紅眼先生可能和暴力團有關聯?」
「湯米·泰爾福特對他們可是迎來送往。有一間倉庫好像大家都很感興趣,此外還有一家鄉村俱樂部。」
「倉庫里有什麽?」
「我還不知道。」
「也許你應該去找出來。」
「這件事在我的計畫內。還有件事,那個柏青哥遊戲廳……跟我們的遊戲廳是不是類似的東西?」
「差不多。」
「這是跟泰爾福特的另一個關聯點:他向東海岸半數的酒吧和夜總會出售遊戲機。」
「你的意思是暴力團發現他是一個可以與之做生意的人?」
「我不知道。」他試著壓住一個呵欠。
「現在研究這種重大問題太早了?」
他微笑起來:「差不多吧。非常感謝你的幫助,瑪麗安。」
「沒問題。有什麽進展記得告訴我。」
「當然。塔拉維茨那邊有什麽新聞?」
「我沒聽說什麽,也沒有發現坎迪斯,抱歉。」
「多謝了。」
「再見。」
科特正站在門邊。他已經把白袍和手套都脫掉了,手上一股肥皂的味道。
「在我的助理來之前,我做不了什麽了。」他看了看手錶,「想不想去吃早餐?」
「你必須體諒我們的難處,約翰。媒體會死盯著我們的。我能想到那麽兩三個記者會不惜一切地搞臭你。」
沃森總警司坐在他的辦公桌後面,雙手交握,一派安逸的模樣,好像一尊石雕的佛像。約翰·雷布思隔三岔五惹出的麻煩已經讓法梅爾養成了處變不驚、淡然接受的習慣。
「你要停我的職吧?」雷布思相當確信地說——這不是第一次了——他已經喝完了老闆倒給他的咖啡,但雙手仍然握著咖啡杯,「然後你淮備對此進行調查。」
「沒那麽急。」沃森的話讓他吃了一驚,「首先我要你本人的陳述——我是指,對你近期的行為,以及你對松本先生和托馬斯·泰爾福特的興趣進行全面的、開誠布公的解釋,也包括你對你女兒的事故懷有的任何想法、任何懷疑——而最重要的是,這些懷疑的合理性。泰爾福特已經派了個律師來問我們有關那位日本朋友英年早逝的棘手問題了。那個律師……」沃森看看坐在門邊的吉爾·坦普勒,她咬著嘴唇,顯出不以為然的樣子。
「查爾斯·格洛爾。」她語氣平平地說。
「格洛爾,沒錯。他在賭場里打聽情況。他已經獲得了對一個緊隨松本到達賭場、之後又緊隨他離開的人的外表描述。他似乎認為那個人就是你。」
「你跟他說了不是我嗎?」雷布思問。
「我們什麽都沒跟他說,在我們的偵訊結束之前都不會說。但我也不能無限制地拖延下去,約翰。」
「你有沒有問過松本來本市做什麽?」
「他在一家管理諮詢公司工作。他按照客戶的要求來到本地,完成對一家鄉村俱樂部的收購業務。」
「帶著湯米·泰爾福特一起。」
「約翰,我們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