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動物哭泣時/我掩起自己的臉」 第五章

約瑟夫·林茲的鄰居情況如下:一邊是一位藝術家和她丈夫,另一邊是一位退休的律師和夫人。藝術家以前僱用過一個叫艾拉·福根的清潔女工,她住在東克萊門街。藝術家給了他們女工的電話號碼。

與兩戶鄰居談過之後得到的結果:他們都對林茲之死感到震驚和恐懼。林茲是一個安靜、做事周道、值得讚美的鄰居,每年都會寄來聖誕卡,每年七月都會選一個星期日的下午請大家去他家喝酒。平時無從判斷他何時在家、何時不在。他去度假的時候只會告訴福根。他家裡很少有人來——或者很少被人看到,這兩者有很大的不同。

「男人?女人?」雷布思當時問,「還是都有?」

「要我說的話,男女都有。」藝術家字斟句酌地回答,「說真的,我們對他的了解非常有限,雖然已經跟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鄰居……」

啊,這就是愛丁堡,至少在這個富人區,情況就是如此。在這個城市中,財富是一件非常私密的事。財富不代表輕率和多姿多彩的生活;財富躲藏在堅固厚重的石牆背後,平靜而沉默。

雷布思和霍根在門廊邊開了個碰頭會。

「我等一下就打電話給那個清潔女工,看她能不能跟我見一面,最好是在這裡。」霍根回頭看了一眼林茲的前門。

「我想知道他從哪裡弄來那麼多錢買了這個地方。」雷布思說。

「那可要花些工夫去挖掘了。」

雷布思點點頭:「可以從律師著手。那本通訊錄怎麼樣?有什麼難以捉摸的朋友值得我們追查一下嗎?」

「我想應該有。」霍根的表情則表示出他對前景並不看好。

「我會跟進電話賬單的事,」雷布思說,「如果有幫助的話。」

霍根點頭:「記得把你那邊的文件都複印一份給我。你還有別的事在忙嗎?」

「鮑比,如果說時間是金錢,那麼全城放高利貸的人都是我的債主了。」

梅·克拉姆利打電話到雷布思的手機上。

「我還以為你把我忘記了。」他對薩米的老闆說。

「我只是有條有理地辦事,警督。我相信你也是這樣的。」雷布思在紅燈前停下車。「我去醫院看過薩米。有什麼進展?」

「沒什麼進展。你跟她的客戶談過了?」

「是的,我覺得他們表現出的難過和驚訝都是真誠的。抱歉讓你失望了。」

「你為什麼覺得我會失望?」

「薩米和她的客戶關係都很好。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會想讓她受傷。」

「那些不想成為她的客戶的人怎麼樣?」

克拉姆利猶豫了一下。「是有這麼一個人……他一聽說薩米的父親是警察,就再也不願意跟她有任何聯繫了。」

「他叫什麼名字?」

「不可能是他。」

「為什麼?」

「因為他自殺死了。他叫加文·泰。以前是經營冰激凌貨車的……」

雷布思對她的來電錶示了感謝,掛上電話。如果有人試圖謀殺薩米,問題就成了——為什麼?雷布思原來在調查林茲的案子;內德·法洛也曾跟蹤過他。雷布思曾兩次跟泰爾福特當面對質;內德則正在寫一本有關有組織犯罪的書。此外,還有坎迪斯……她會不會曾告訴過薩米什麼事情,可能會對泰爾福特,甚至紅眼先生造成威脅?雷布思實在無從知曉。他知道嫌疑最大的——最心狠手辣的——人選是湯米·泰爾福特。他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這個年輕的兇徒對他說的話:遊戲的美妙之處就在於,發生意外之後,你總是可以重新開始,現實生活中就不盡然了。這句話當時聽起來不過是虛張聲勢,在手下面前逞威風。但時至今日,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而現在又加上這位泰斯提先生,把薩米和泰爾福特聯繫了起來。泰斯提先生曾經在泰爾福特的夜總會工作;泰斯提先生拒絕了薩米的幫助。雷布思知道他必須去和他的孀婦談一談。

但還有一個問題。紅眼先生曾經威脅說,如果他再去騷擾泰爾福特,坎迪斯就要付出代價。他的眼前總是出現坎迪斯的各種表情:離鄉背井、被欺凌虐待、為了獲得短暫的休息而自虐、貼在陌生人的腿上……他回想起賴維的話:時間能不能洗刷掉責任?正義是一件美妙而高尚的事,而復仇……復仇是一種情感,比抽象的正義要強烈百倍。他不知道薩米會不會想要復仇。也許不會。她曾要求她幫助坎迪斯,那就意味著向泰爾福特屈服。雷布思覺得自己做不到這一點。

現在再加上林茲的謀殺案,雖然與那些事無關,卻含有一種內在的共鳴。

「我對過去有種不適感,警督。」林茲曾經這樣說過。有趣的是,雷布思對現狀也有著同樣的感覺。

喬安·泰住在科林頓一棟有三間卧室的半獨立式住宅里,門外的車道上仍然停著那輛賓士車。

「它對我來說太大了,」她向雷布思解釋道,「我得賣掉它。」

他不確定她說的是房子還是車。雷布思謝絕了她的茶,坐在亂鬨哄的起居室內,目光可及的每一個平面上都布滿了裝飾品。喬安·泰還在服喪中,身穿黑色的裙子和襯衫,眼睛下面有深色的眼袋。在這次調查剛開始時,雷布思就找她問過話。

「我還是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現在仍然無法接受她丈夫自殺身亡的事實。

但是病理測試和法醫鑒定都已經確定無疑地排除了其他可能性。

「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叫湯米·泰爾福特的人?」雷布思問。

「他開了一家夜總會,不是嗎?加文帶我去過一次。」

「那麼說加文認識他?」

「似乎是。」

一定是。如果沒有獲得泰爾福特的認可,泰斯提先生絕不可能在泰爾福特的產業外面擺熱狗攤。而泰爾福特的認可必然意味著某種收益,可能是按比例分成……也可能是幫個忙。

「加文死之前的那周,」雷布思繼續道,「你說他那陣子很忙?」

「整天都在工作。」

「白天晚上都是?」她點點頭。「那一周天氣一直都很差。」

「我知道。我跟他說,這種天氣沒人會去買冰激凌的。外面大雨傾盆,但他還是出門去了。」

雷布思在椅子里轉了轉身。「他有沒有向你提起過SWEEP,泰太太?」

「他提到過有位女士會跟他見面……紅頭髮的。」

「梅·克拉姆利?」

她點點頭,雙眼凝視著壁爐里的火焰。她又問了一次他要不要喝點茶。雷布思搖搖頭,起身淮備離去,動作干淨利落——在走到門口過程中只碰翻了兩件裝飾品。

醫院裡很安靜。他推開薩米的病房,發現裡面加了一張病床,上面睡著一個中年婦女。她的雙手放在毯子外,一隻手腕上戴著白色的病人信息手環,身上連著一部機器,頭上纏著繃帶。

有兩個女人坐在薩米的病床邊——羅娜和佩興斯·艾特肯。雷布思已經有一陣子沒有見過佩興斯了。她們倆坐得很近。他進門之後,她們停止了低聲的交談。他拿過一把椅子放在佩興斯身邊。她傾過身來,捏了捏他的手。「你好,約翰。」他朝她微笑了一下,又向羅娜道;「她怎麼樣?」

「專家說上次做的幾個測試結果非常樂觀。」

「什麼意思?」

「意思是有腦部活動。她並沒有陷入深層昏迷。」

「這是醫生的看法?」

「他認為她會醒過來,約翰。」她雙眼充滿血絲。他注意到她的一隻手裡捏著一塊手帕。

「那很好。」他說,「哪個醫生說的?」

「斯塔夫醫生。他剛剛度假回來。」

「我記不住那些人。」雷布思揉著額頭。

「那個,」佩興斯說著,抬手看看錶,「我真的要走了。我相信你們倆……」

「你儘管留下來好了。」雷布思對她說。

「我約了人,已經遲了,真的。」她站起身,「很高興見到你,羅娜。」

「謝謝你,佩興斯。」兩個女人略顯尷尬地握了握手,接著,羅娜站起來,她們擁抱了一下,那種尷尬的氣氛消失了。「多謝你專門跑一趟。」

佩興斯轉向雷布思。她看起來容光煥發,雷布思暗中想道,她的皮膚上似乎真的閃爍著光芒。她身上散發著慣用的那種香水的氣味,並且換了一個髮型。

「謝謝你來看她。」

「她會沒事的,約翰。」她用雙手握住他的雙手,向他傾過身,在面頰上輕啄——朋友之間的吻。雷布思注意到羅娜正在看著他們。

「約翰,」她說,「送佩興斯出去吧。」

「不用了……」

「當然要的。」羅娜說。

他們一起走出病房,在沉默中走了幾步。佩興斯先開口。

「她棒極了,是吧?」

「羅娜?」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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