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動物哭泣時/我掩起自己的臉」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雷布思接到利斯警署刑偵處打來的電話,告訴他約瑟夫·林茲死了。壞消息是,看起來是謀殺——他的屍體被掛在沃利斯頓公墓里的一棵樹上。

雷布思到達案發現場時,那裡已經用警戒線封鎖起來了。法醫表示,由於死者頭部曾受過重擊,此後才被弔死,因此基本不可能是自殺。

約瑟夫·林茲的屍體正被裝入屍袋中。雷布思留意了一下他的臉。他以前也見過老年人的屍體,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顯得十分安詳,臉部富有光澤,像兒童一樣。但是約瑟夫·林茲看起來像是在死前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完全稱不上「安息」。

「你是專程趕來感謝我們的吧。」有個人邊說著邊走到雷布思近前。此人身穿海軍藍色的雨衣,縮著肩膀,走路的時候頭壓得很低,雙手插在口袋裡。他有一頭濃密的銀色鬈髮,膚色呈現出黃疸病患者般的黃色——秋假時曬出的古銅膚色退去一半後的效果。

「你好啊,鮑比。」雷布思說。

鮑比·霍根是利斯警署刑偵處的警督。

「回到我剛才說的話,約翰……」

「我為什麼要謝你?」

霍根朝著屍袋點了點頭。「把你從林茲先生的案子里解放出來了嘛。別告訴我你真喜歡在這種案子上追根究底。」

「這倒談不上。」

「你知不知道誰會想要幹掉他?」

雷布思用力吐出一口氣:「你想讓我從哪裡開始?」

「我的意思是,我應該可以排除那些常規的可能性吧?」霍根伸出三根手指,「他肯定不是自殺;搶劫犯一般不會出那麼多花樣;另外,這肯定不是意外事故。」

「有人在傳達某種信息,這是毫無疑問的。」

「但到底是什麼信息?」

負責犯罪現場勘察的人正忙得不可開交,案發現場充斥著各種聲音和來回晃動的人影。雷布思示意霍根跟著他走。他們來到墓園深處,那正是林茲十分醉心之地。走得越遠,四周的環境就越荒涼,到處可見蓬勃的雜草。

「我昨天早上跟他在這裡見過面。」雷布思說,「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每天都在固定時間來這裡,但他大多數日子會來。」

「我們找到一袋園藝工具。」

「他在這裡種花。」

「那麼,如果有人知道他來這兒,就可以守株侍兔?」

雷布思點點頭:「暗殺。」

霍根深思著問道:「為什麼要把他弔死?」

「弗朗什鎮上發生過同樣的事。鎮里上年紀的人都被弔死在廣場四周的樹上。」

「老天,」霍根停下腳步,「我知道你手裡還有別的事在忙,約翰,但是你能不能在這個案子上搭把手?」

「我會儘力。」

「你可以先列個可能的嫌疑犯名單。」

「現居法國的那個老太太如何?還有一個拄著拐杖的老猶太歷史學家?」

「你就能想出這麼多?」

「嗯,還可以算上我。昨天我指控他試圖殺害我的女兒。」霍根大眼睛望著他。「我現在認為不是他乾的。」雷布思暫停了一下,想起了薩米。他今天一早就給醫院打了電話,她還未恢複意識。他們還是沒有用上「深度昏迷」這個詞。「還有一件事,」他說,「特別行動組有個叫阿伯內西的,之前來找林茲談過話。」

「為了什麼事?」

「阿伯內西在負責協調多起戰爭犯案件的調查工作。他出外勤非常厲害,不是你所了解的那種一般的文職人員。」

「他做這個工作豈不是很奇怪?」雷布思點點頭。「但這並不足以讓他有嫌疑吧?」

「我已經儘力了,鮑比。我們也可以去搜查一下他的家,看能不能找到他聲稱自己收到的那些仇恨信件。」

「『聲稱』?」雷布思聳聳肩。

「跟林茲打交道的時候,你永遠都摸不清他的真假。照你考發生了什麼事?」

「根據你剛才講的情況,我猜他是如往常一樣到這裡來做園藝工作——從他的穿著來看是符合的。有人在這裡等著他,給他的腦袋上狠狠地來了一下子,再往他的脖子上拴了個繩圈,把他吊到樹上。繩子的另一頭綁在一塊石碑上。」

「他的死因是上吊?」

「醫生說是這樣,眼睛裡有出血點。你們怎麼說的來著?」

「塔迪厄氏斑 。」

「沒錯。頭上遭受的重擊僅能使他昏迷。還有一點——他的臉上有一些淤青和傷口,看樣子像是在他倒地之後被人踢了幾腳。」

「把他打暈,重擊面部,再把他弔死。」

「看來像是深仇大恨啊。」

雷布思打量了一下四周。「這個人很會挑地方。」

「而且不怕冒險。這裡雖然不會有太多人,但畢竟是個公共場所,而且那棵樹所在之地視野很開闊,隨時可能有人經過。」

「案發時間大概在幾點?」

「八點到八點半的樣子。我猜林茲先生偏好在陽光下挖土。」

「也可能更早一些吧,」雷布思提出,「如果是事先約好的會面。」

「那為什麼要帶著園藝工具?」

「因為等到天光大亮時,會面可能已經結束了。」

霍根顯出懷疑的表情。

「如果真有人約了他,」雷布思說,「林茲家裡可能有相關的記錄。」

霍根看著他點點頭:「開我的車還是你的車?」

「最好先拿到他的鑰匙。」

他們沿著斜坡走回去。

「摸死人的口袋,」霍根自言自語道,「招聘的時候怎麼從來沒聽他們提過這也是工作的一項?」

「我昨天也來過。」雷布思說,「他邀請我來他家喝茶。」

「沒有家人?」

「沒有。」

霍根在門廳里隨意走動著。「房子好大。這房子賣掉之後得到的錢要怎麼處理?」

雷布思望著他。「我們倆可以平分。」

「或者我們也可以直接搬進來住。地下室和底樓歸我,二樓三樓歸你。」霍根露出微笑,試著推了一下門廳盡頭的一扇門,門裡面是一間辦公室。「可以拿這間當我的卧室。」他說著,走了進去。

「我之前來這兒的時候,他都帶我上樓招待。」

「你上去吧。我們一人負責一層,查完了再交換。」

雷布思一邊爬樓梯,一邊用手撫過上了漆的樓梯扶手:纖塵不染。打掃衛生的女工也許能提供極有價值的情況。

「如果你找到支票本的話,」他對樓下的霍根喊,「找找有沒有定期開給清潔工的。」

二樓的樓梯口通向四扇門。其中兩扇門後面是卧室,一扇門後面是衛生間。最後一扇門後面是一間巨大的畫室,這也就是雷布思向林茲提問,並聽他以各種故事及哲學道理作答的地方。

「您認為罪惡感是否有一部分是隨著基因而遺傳的,警督?」有一次他這樣問道,「還是完全是後天教育的結果?」

「這重要嗎?關鍵是要有罪惡感。」雷布思說。林茲聞言點頭微笑,好像小學生給了老師一個滿意的回答。

這個房間很大,裡面傢具不多。巨大的格子窗——最近剛擦過——外面是街道。牆上掛著鑲在鏡框里的美術作品和照片。也許是價值連城的真跡,也許是一錢不值的垃圾——雷布思對美術並無研究。雷布思很喜歡其中的一幅畫,畫的是一個衣衫襤褸的白髮老人獨坐在一塊石頭上,四周是荒蕪的平原。他的膝頭放著一本攤開的書,但卻抬頭仰望著天空中一道射向他的光芒,面上不知是驚恐還是敬畏。這幅畫有一種聖經般的意味,雷布思不知道它表達的是哪個典故,但是他認得那個人臉上的表情。以前,當一個嫌疑犯精心編造的不在場證明被當場揭穿時就是這樣。

大理石砌的壁爐上有一面很大的鍍金框鏡子。雷布思仔細看著鏡中的自己。在他身後可以看到整個房間。他知道自己跟這地方完全不搭配。

一間卧室是客房,另一間則是林茲自己的卧室。屋內飄著一股淡淡的藥味,床頭柜上放著六七個藥瓶,還有一迭書。床已經鋪好了,中間攤著一件晨衣。林茲是個嚴格遵守習慣的人,今天早上他似乎也並不特別趕時間。

再上一層,雷布思又找到兩間卧室和一間浴室。其中一個卧室里有一絲潮濕的味道,天花板也有點掉色。雷布思相信林茲的訪客不會很多,所以沒有必要重新裝修房間。回到樓梯口,他看見有一側的樓梯扶手已經拆下來了,靠在牆邊待修。這麼大的一棟房子,總有這樣那樣的東西會壞掉。

他又回到樓下。霍根在地下室。廚房有一扇門通向後花園——石頭鋪的天井,草地上散落著落葉,一道爬滿常春籐的牆圍起這個私密的空間。

「看看我找到了什麼。」霍根說著,從工具房走出來。他手裡拿著一段繩子,一頭有被切斷的痕迹。

「你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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