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動物哭泣時/我掩起自己的臉」 第二章

雷布思一邊向醫院走,一邊講電話。

「喬·赫德曼在整理清單,」普萊德說道,「路虎600系列,新款的福特蒙迪歐,豐田的西利亞,還有幾款日產。類似的還有寶馬5系。」

「我想這也算是把範圍縮小了一點。」

「喬說路虎、蒙迪歐和西利亞是最接近的。他還給了我一些細節——車牌邊的鉻合金圍邊之類。我馬上會給我們的畫家朋友再打個電話,看他是不是能再想起些什麼。」

雷布思面前的一個護士正瞪著他。

「有消息馬上告訴我。回頭再說,比爾。」雷布思把手機放回口袋。

「你不能在這裡用這種東西。」護士很生氣。

「是,我有些急事……」

「手機會影響醫療設備的運作。」

雷布思停下腳步,臉上開始泛白。「我忘記了。」他說著,舉起一隻顫抖的手扶在額前。

「你還好吧?」

「沒事,沒事。我絕不會再犯,好嗎?」他再次邁開步子,「說話算話。」

雷布思從口袋裡掏出一張蘭頓的畫的複印件。喬·赫德曼是一位文職警官,對車極其精通。他之前曾幫過很多忙,根據模糊的描述找出淮確的車型。雷布思一邊走一邊研究那張畫。所有的細節都表現出來了:背景中的樓房、防護欄、圍觀的人群,還有薩米,處在撞擊中心。她半轉著身,伸著雙手做出向前推的姿勢,彷彿這樣能讓車停住。但是蘭頓在車後畫了幾條細線,表現出車後的空氣被帶動,車速很快。應該是臉的部分他留出一個橢圓形的空白。車的後半部畫得非常精細,前半部由於他看不清,所以比較模糊。他向雷布思保證這畫中不帶有任何想像的成分。

那張臉的缺失比畫中的任何其他部分都更令雷布思感到困擾。他試圖讓自己進入當時的場景,想像他可能會做什麼。他會不會注意到那輛車,記下車牌號碼?或者,他會不會完全關注於薩米的情況?換言之,警察的直覺和父親的本能,哪一樣會佔上風?警察局裡曾有人對他說「別擔心,我們會抓到他的」,而不是「別擔心,她會沒事的」。也就是說,大家關注的是他——指肇事司機——以及他應得的報應,而非她——受害者——以及她的復原情況。

「換了我,也只不過是個普通的目擊證人。」雷布思輕輕地說。他把畫折起來,收回口袋。

薩米的病房裡只有她一個人,身上插著各種管子,連接著各種機器,就像他在電影和電視里看到過的那樣。只是這個病房更加陰暗,牆壁塗料從牆面上和窗框邊片片剝落。房間里放著幾把椅子,都是金屬腿、橡皮椅腳、塑料壓模椅面。他進屋的時候,有一個女人從椅子里站起身來。他們擁抱了一下,他輕輕吻了她的額角。

瞄淮她。是有人這樣說嗎?

「你好,羅娜。」

「你好,約翰。」

她看起來很疲憊,這是當然的,但是她的頭髮還是剪得很時髦,染成暗金色;她衣著亮麗,戴著首飾。他注意到她眼睛的顏色變了。是因為彩色隱形眼鏡,倒不是說她的眼睛都背叛了她的過去。

「天啊,羅娜。我真抱歉。」

他壓低了聲音,不想打擾到薩米。但這其實很荒謬,因為此刻,他最想要的就是薩米能夠醒過來。

「她怎麼樣?」他問。

「沒什麼變化。」

邁克站了起來。病房裡的三張椅子排成半圓形,之前邁克和羅娜各自坐在邊上的椅子里。羅娜和雷布思擁抱完之後,邁克也過來和他擁抱了一下。

「太他媽的糟糕了。」邁克低聲說。他還是老樣子:一個已經被社交圈遺棄了的派對動物。

寒暄過後,雷布思走到薩米的床邊。她的臉上仍布滿淤青,而現在他已經知道了每一處傷痕的形成原因:防護欄、牆、人行道。她斷了一條腿,兩條手臂上都纏著層層繃帶。缺了一隻耳朵的泰迪熊躺在她的腦袋邊。雷布思微笑起來。

「你把灰灰帶來了。」

「是啊。」

「他們是否說過她有沒有……」他說話的時候雙眼直直望著薩米。

「有沒有什麼?」羅娜想要他說出來。無處躲藏。

「腦損傷。」他說。

「誰也沒跟我們說什麼。」她說,感覺被冷落了。

瞄淮她。不是有人這樣說嗎?不,其他目擊證人沒有一個這麼說,哪怕是暗示。但話又說回來,他們都沒有蘭頓那樣俯瞰的視角。

「有別人來過嗎?」

「我到了之後沒有。」

「我到得比羅娜還早,」邁克補充道,「一個人也沒出現過。」

這就夠了。雷布思大步走出病房。走廊盡頭,有一個醫生和兩個護士在說話,其中一個護士靠在牆上。「怎麼回事?」雷布思暴怒,「整個早上都沒有人去看過我女兒!」醫生是名年輕男子,金色的短髮梳成偏分。

「我們正在竭盡全力地幫助她。」

「這是什麼意思?」

「我能理解您的……」

「滾!為什麼沒有醫生去看她?為什麼她就一直躺在那裡像個……」雷布思把後面的字咽了回去。

「今天早上已經有兩位專家來看過您的女兒。」醫生安靜地說,「我們正在等待幾個化驗結果,以決定是否要動手術。這些化驗都需要一段時間,在此期間,我們確實什麼都不能做。」

雷布思感覺被騙了。他仍然憤怒異常,但卻沒有發怒的理由,至少在這裡沒有。他點點頭,轉身走開。

回到病房,他向羅娜解釋了一下情況。醫療機器後面有一隻手提箱和一隻大皮箱。

「聽我說,」他對她讜,「你可以住在我的公寓里,離這裡只有十分鍾的路,車也可以給你用。」

她搖搖頭:「我們已經在喜來登酒店訂了房間。」

「公寓比較近,而且我也不會收費……」我們?雷布思看看邁克,後者仍然望著病床。這時,房門打開,走進來一個男人,個子不高,身材粗壯,氣喘吁吁。他在擦手,表示剛去過廁所。鬆弛了的贅肉在他的額頭堆出累累皺紋,襯衫的領口也堆著幾層。他的頭髮烏黑濃密,油光水滑。看到雷布思,他停下了腳步。

「約翰,」羅娜說,「這是我的朋友,傑克。」

「傑克·普萊特。」那個人說著,伸出一隻肥胖的手。

「傑克聽說這消息之後,堅持要開車送我過來。」

普萊特聳聳肩,腦袋幾乎要陷進肩膀里。「總不能讓她一個人坐火車過來。」

「這段路夠遠的。」邁克說,好像這句話他已經說過好幾次了。

「要沒有路邊休息站肯定堅持不下來。」傑克·普萊特表示同意。雷布思望向羅娜,她立即轉開眼,躲避他的指責。

對雷布思而言,這個胖子不應該屬於這裡。他就像是一個走錯舞台的演員,這個劇本里根本沒有他。

「她看上去真平靜啊,是吧?」倫敦人說著,走到床邊。他觸了觸她的手臂,薩米那纏滿繃帶的手臂,他就那麼用手背輕輕蹭著。雷布思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接著普萊特打了個哈欠。「你看,羅娜,說起來可能很不禮貌,但是我覺得我撐不住了。晚一點兒在賓館見吧?」她點點頭,鬆了口氣。普萊特提起手提箱,走過她身邊時,伸手從褲兜里掏出一迭錢。

「叫輛計程車回去吧,好嗎?」

「好的,傑克。回頭見。」

「回見,親愛的。」他捏了捏她的手,「保重,邁克。祝你好運,約翰。」他擠了擠眼睛,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然後走出病房。其他人都沉默了幾秒鍾。羅娜舉起一隻手——沒有拿著錢的那隻。

「什麼都別說,行嗎?」

「誰能說得出什麼來呀。」雷布思說著坐下來,「『我覺得我撐不住了』。戰略性撤退還是什麼?」

「得了,約翰尼 。」邁克說。只有邁克能夠這麼干,用「約翰尼」這個名字讓他們跨越中間這許多年的歲月。雷布思看著弟弟,微笑。邁克的職業就是心理諮詢師,他知道該說什麼。

「箱子是怎麼回事?」雷布思問羅娜。

「怎麼?」

「你們淮備住旅館,為什麼不把箱子放在他車裡?」

「我想留在這裡陪夜。他們說如果我願意的話是可以的。但是我看到她之後……改變主意了。」眼淚滑下她的臉頰,把已經一團糟的睫毛膏弄得更花。邁克遞上一條淮備好的手帕。

「約翰,她會不會……哦,上帝啊,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她痛哭失聲。雷布思來到她的椅邊,蹲在她面前,把雙手按在她手上。「她是我們的一切,約翰。她是我們曾經擁有的一切。」

「她還在這裡呢,羅娜。就在我們身邊。」

「但是為什麼偏偏是她?為什麼是薩曼莎?」

「等我抓到那傢伙的時候我會問他的,羅娜。」他吻著她的頭髮,眼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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