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動物哭泣時/我掩起自己的臉」 第一章

雷布思坐在他老闆的辦公室里。現在是九點十五分,前一天晚上他大概只睡了四十五分鍾。先是在醫院守夜,後來薩米又動了手術,說是有血栓之類的。她仍然沒有意識,仍然「情況危急」。他給身在倫敦的羅娜打了個電話。她說她會搭乘第一班火車儘快趕來。他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給了她,讓她到了之後就打電話通知他。她開始問問題,聲音嘶啞破碎……最後,她終於掛上了電話。他試圖體會她的感覺。理查德和琳達·湯普森 :《枯萎死亡》。

他給邁克打了個電話,邁克說今天晚些時候會來醫院。他的家人也就這麼多了。當然還有一些別的人他可以聯繫,比如佩興斯——她一度是他的情人,最近則成為薩米的房東。但他沒有打。他知道第二天早上要給薩米上班的辦公室打個電話。他把這件事記在筆記本上,免得忘記。接著他打了個電話到薩米的公寓,向內德·法洛報告了這個消息。

法洛問了他一個別人都沒有問過的問題:「你怎麼樣?還好嗎?」

雷布思打量了一下醫院的走廊。「不太好。」

「我馬上就到。」

他們相互陪伴著度過了兩三個小時。起初兩人都沒有說什麼,法洛在抽煙,雷布思陪著他抽完了整盒。他無法以威士忌回贈——他口袋裡的那瓶已經喝完了——但他給這年輕人買了幾杯咖啡,因為法洛身上所有的錢幾乎都花在從杉頓區來醫院的計程車上了……

「醒醒,約翰。」

雷布思的老闆輕輕地推了推他。雷布思眨眨眼,在椅子里坐直了身子。

「對不起,長官。」

沃森總警司走回桌後坐下。「薩米的事,我真是非常遺憾,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說我會為她祈禱。」

「謝謝,長官。」

「你要來點咖啡嗎?」法梅爾辦公室的咖啡有多難喝,在整個警局都是有名的,但雷布思還是很樂意地接受了一杯。「她怎麼樣了?」

「還沒有意識。」

「沒有找到肇事的車?」

「至少我沒聽說。」

「誰在負責這件事?」

「比爾·普萊德昨晚就開始布置工作了,不知道現在誰接手了。」

「我會問清楚的。」法梅爾打了個內部電話,雷布思越過咖啡杯的邊緣看著他。法梅爾是個大個子,雄踞在辦公桌後面。他的臉頰上布滿了細小的紅色毛細血管,稀疏的頭髮覆蓋著頭頂,好像一片精心犁過的土地。他的桌上放著幾張照片,是他的孫子和孫女。照片都是在一座花園裡拍的,背景里有鞦韆。有一個孩子手裡抱著一隻泰迪熊。雷布思感覺到喉嚨一陣刺痛,他努力把它咽了回去。

法梅爾掛上聽筒。「比爾還在負責這案子。」他說,「我想如果讓他從頭負責到底的話,也許我們可以更快地知道結果。」

「那很好。」

「聽著,我們一有消息就會第一時間通知你,但是現在你要不要回家……」

「不用了,長官。」

「或者去醫院。」

雷布思緩緩地點點頭。是的,需要去醫院,但不是現在。他需要先和比爾·普萊德談一下。

「與此同時,我需要重新安排一下你的工作。」法梅爾拿起筆寫著,「戰爭犯那個案子,以及在泰爾福特的案子上擔任聯絡官。你手上還有別的案子嗎?」

「長官,我希望你能……我是說,我想繼續工作。」

法梅爾看了看他,又靠回椅子里,筆停在手指間。

「為什麼?」

雷布思聳聳肩。「我想讓自己忙起來。」不錯,這是理由之一。同時,他也不希望別人接手他的案子。那是他的工作;他擁有它,它也擁有他。

「聽著,約翰,你需要休息一段時間的,不是嗎?」

「我能處理的,長官。」他直視法梅爾的雙眼,「拜託了。」

穿過大廳,在重案組的辦公室里,每個人都走上前來對雷布思說他們有多麼遺憾,雷布思一一點頭致意。只有一個人坐在桌邊沒動——比爾·普萊德知道雷布思會過來找他。

「早上好,比爾。」

普萊德點點頭。幾個鍾頭之前他們就在急診室見過面。當時內德·法洛坐在椅子里睡著了,所以他們倆走到走廊里談了一會兒。普萊德現在看起來更疲倦。他解開了深綠色襯衫的第一顆紐扣,棕色的西裝外套皺成一團。

「多謝你幫忙。」雷布思說著,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心裡想著:我寧可換一個人來辦,換個厲害點的角色……

「沒問題。」

「有什麼消息?」

「有兩三個目擊證人。當時他們在等紅燈。」

「他們怎麼說?」

普萊德考慮了一下自己的回答。他知道坐在他面前的既是一位父親,又是一名警察。「她當時正要過馬路。看樣子是淮備去明托街,也有可能是去公交車站。」

雷布思搖搖頭:「她淮備走走,比爾,去吉爾莫路找一個朋友。」

她在吃比薩的時候這樣告訴過他,並為自己不能多待一會兒向他道歉。如果她在飯後多喝一杯咖啡……只要多喝一杯咖啡,她當時就不會出現在那裡。或者如果她讓他送一程……每當你回顧人生時,總會把它分成一段一段的時間,但其實人生是由一系列彼此關聯的點組成的,在任何一點上做出小小的變化,就可能完全改變你的整個生活。

「那輛車當時往南行駛,向著出城的方向。」普萊德繼續說道,「看起來是闖了一個紅燈。停在那輛車後的摩托車手是這麼認為的。」

「他覺得司機喝醉了?」

普萊德點頭:「根據他開車的樣子判斷,的確如此。我是說,他也有可能只是失控了,但如果是那樣的話,他事後為什麼不停下來呢?」

「有外表描述嗎?」

普萊德搖搖頭:「只知道是一輛深色的車,可能是運動車型。沒有人注意到車牌。」

「那條街上的交通不是很繁忙,周圍一定會有別的車。」

「有幾個人報告了當時的情況。」普萊德翻閱著他的筆記,「沒什麼有用的信息,但我會再跟他們談談,看能不能挖掘出什麼線索來。」

「有沒有可能是偷來的車?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司機當時那麼匆忙。」

「我會查一下。」

「我來幫你。」

普萊德考慮了一下:「你確定?」

「你倒試試看能不能阻止我,比爾。」

「沒有剎車打滑的痕迹,」普萊德說,「事前和事後都完全沒有司機試圖剎車的痕迹。」

他們站在明托街和紐因頓路的會合點。與之交叉的是索爾茲伯里廣場和索爾茲伯里路。轎車、貨車和公交車在紅燈前排成一列,等著行人穿過馬路。

本來可能是你們中的任何一個,雷布思想。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取代薩米……

「她差不多就在這個位置。」普萊德繼續說道,指著交通燈下方的一個地點,邊上是公交車道。馬路很寬,是四車道的。她當時並沒有穿過紅燈,而是偷了個懶,淮備沿著明托街再往前走一點,直接走對角線到路的另一邊。在她還是個小孩子時,他們就教過她怎麼過馬路,「紅燈停綠燈行」那一整套,反反覆復,教到她耳熟能詳。雷布思觀察著四周。明托街邊上有幾棟私人住房和小旅館,一個街角上是一座銀行,另一個街角是一家「布王窗帘連鎖店」的門店,隔壁是一家烤肉餅快餐店。

「那時候快餐店應該還開著。」雷布思指向那個方向,再過一個街角有一家便利店,「那家店應該也是。她當時在哪裡?」

「公交車道邊上。」她當時已經穿過了三條車道,再往前走一兩碼就安全了。「目擊證人說,車撞到她的時候,她幾乎已經走上人行道了。我猜想司機是喝醉了,一下子失去了控制。」普萊德朝銀行那邊點點頭,那個門口有兩個公用電話亭,「目擊證人就是從那裡打了報警電話。」電話亭後面的牆上貼著一張海報,上面是狂笑著的瘋子坐在方向盤後面,還有一行字:「那麼多的行人,那麼少的時間。」某個電腦遊戲……

「要避開她再容易不過了。」雷布思靜靜地說。

「你確定你沒事嗎?那邊就有個咖啡館。」

「我沒事,比爾。」他打量著四周,深吸了一口氣,「便利店後面好像是辦公室,不知道當時裡面有沒有人。但是『布王』和銀行的樓上都是公寓房。」

「想去跟他們談談嗎?」

「還有便利店和烤肉餅店,都要去。你負責小旅館和住家。半小時後在這裡見。」

雷布思跟每一個他能找到的人都談過了。便利店中的店員已經換過一班,但是門店經理給了他當時當班的那些店員的家庭電話。他一一打了過去。他們沒有看見或聽見什麼,直到救護車閃爍的紅燈出現之後才知道發生了車禍。烤肉餅店關著門,但雷布思用力敲門,店後面走出來一個女人,一邊還拿著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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