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度假:拖車宿營地漫長的散步,還有沙子城堡。他坐在帆布摺疊椅上,試圖看一會兒書。雖然陽光很好,風還是有些涼意。羅娜給薩米塗上防晒霜,說不能大意。她叫他留意著點兒薩米,她要回他們的拖車去拿本書看。薩米在努力把爸爸的腳埋到沙子里去。
他試圖看書,但其實腦子裡想的都是工作上的事。假期的每一天,他都會偷偷溜出去,找個電話亭,打回警察局查問進度。同事們都叫他好好度假,別的什麼都別想。他的間諜小說剛看到一半,已經完全失去興趣了。
羅娜真的儘力了。她原來想出國,找一個迷人的地方,溫暖而陽光燦爛。但是家裡的財務狀況使她不得不妥協。所以他們最後還是來了法夫海濱,這是他第一次遇見她的地方。他是不是在期待著什麼?重新喚起某些記憶?他小時候跟著父母來這裡,跟邁克 一起玩,遇見一些別的孩子,兩個星期的假期結束後就失去了聯繫。
他再次嘗試著看間諜小說,但是思路又被案子佔據了。接著,有個陰影罩到他身上。
「她呢?」
「什麼?」他低頭看。他的雙腳都埋在沙子里,但是薩米不在跟前。她離開多久了?他站起身,掃視海灘。有幾個縮手縮腳試圖下海的人,入水都沒有超過膝蓋的深度。
「老天爺,約翰,她到哪裡去了?」
他轉身,看到不遠處的沙丘。
「那些沙丘……」
他們警告過她的。沙丘經過海水的侵蝕,裡面有很多空洞。那些小沙穴對小孩子來說有著巨大的吸引力,但是這些沙丘極容易倒塌。早些時候,有個十歲的小男孩被埋在下面。等他被挖出來的時候父母都快瘋了。他還沒有完全被沙子悶死……
他們拔足狂奔。沙丘草地,哪裡都沒有她的影子。
「薩米!」
「也許她跑到海里去了。」
「你應該看住她的!」
「對不起。我……」
「薩米!」
一個沙穴中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影子,小手和膝蓋撐著地一蹦一跳。羅娜跑過去,把她拉出來,緊緊地抱住。
「寶寶,我們告訴過你別跑到這裡來的!」
「我是一隻小兔子。」
雷布思看著沙穴搖搖欲墜的頂部,那裡的沙子已經被植物和草的根莖掏空了。他一拳打上去,頂部完全塌了下來。羅娜看著他。假期結束。
約翰·雷布思親了女兒一下。
「回頭見。」他說,然後看著她走出咖啡店。一杯濃縮咖啡,一片焦糖曲奇——她只有這麼一點時間吃東西——但是他們定了個時間一起吃晚餐。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就是比薩。
那天是十月三十日。如果沒什麼氣候反常,到十一月中旬就該入冬了。雷布思在學校里學過,一年分為四個不同的季節,而且也用鮮艷和暗淡的顏色分別畫過,但是他的祖國好像對此並無認知。冬天總是漫無止境,長到令人生厭。溫暖的季節則喜歡突然襲擊,第一批花蕾剛剛冒頭的時候人們就換上了T恤,好像春天和夏天合併成了一個季節。而沒等樹葉完全轉成棕黃,第一陣霜凍又已來臨。
薩米隔著咖啡店的玻璃窗朝他揮揮手,轉身離去。她好像已經健康地長大了。他一直在小心地嗅探她身上有沒有情緒不穩定的證據、兒童時期受到精神傷害的後遺症,或者家族遺傳的自我毀滅傾向。也許他該找一天打電話給羅娜,感謝她一個人把女兒帶大。這可不是件輕鬆的事——人們都這樣說。他也知道,如果他能對這一成功有所貢獻該多好,但他還不至於那麼沒有自知之明。事實上,他完全缺席了她的成長過程。對他的婚姻而言也是如此:哪怕跟妻子共處一室,哪怕一起去看電影,哪怕是圍坐在同一張餐桌前……他的心神大部分都被別的事情佔據著。總有案子需要辦,總有問題需要解答,而這一切都讓他無法休息。
雷布思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他沒有別的事可做,只有回辦公室。薩米已經回她自己的辦公室了,她的工作內容是和刑滿釋放或假釋在外的罪犯打交道。她謝絕了他送她一程的好意。既然已經公開了,她想跟他談談她的男朋友——內德·法洛。雷布思盡量對這個話題表現出興趣,但其實他大半的心思都糾纏在約瑟夫·林茲身上——換言之,仍然是以前的老毛病。接到林茲的材料時,他們說他非常適合處理這件案子。一方面他有軍隊背景,另一方面他好像也對歷史舊案頗有興趣說這話的是雷布思的上司,「法梅爾 」·沃森,他指的是早先那起「聖經約翰」的案子 。
「恕我直言,長官,」雷布思當時說,「指派我辦這個案子聽起來就別有用意。有兩個原因要丟這個爛攤子給我:第一,沒有哪個豬頭會願意碰這種案子;第二,這樣能把我支開一陣。」
法梅爾不願輕易被雷布思激怒:「你的任務是詳細審查目前的資料,看看有什麼可以當做證據使用的。如果你覺得有必要的話,也可以跟林茲先生談談。採取你認為有必要的一切措施,如果你能夠搜集到足夠的資料來起訴……」
「不可能。你知道這是辦不到的。」雷布思歎了口氣,「長官,我們以前已經談過這個問題了。戰爭犯罪組正是為此才解散的。記得前兩年的那個案子吧——那傢伙惹起一大堆麻煩事。」他搖頭,「除了那些紙張本身,誰會想讓它們重見天日?」
「我正式把你調離泰斯提先生的案子,轉交比爾·普萊德處理。」
這麼說事情已經不可更改了:林茲將由雷布思負責。
林茲的故事起初登載在一家周日出版的報紙上。報紙方面獲得的消息是由設在特拉維夫的大屠殺調查辦公室提供的。他們向報紙透露,有一個名叫約瑟夫·林茲的男子自戰爭結束之後一直化名隱居在蘇格蘭,他真實的姓名是約瑟夫·林茲特克,法國阿爾薩斯 斯-洛林地區於一九四零年被強行併入德意志帝國,一九四四年重歸法國。">人。一九四四年六月,林茲特克中尉率領黨衛軍第二裝甲師某團三連進入法國科里士省阿巴利得的弗朗什鎮。三連將全鎮的男女老少都聚集到一起,病人用床板抬出來,老年人坐在扶手椅里推出來,嬰兒也從他們的小床上被抱出來。
有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從洛林避難來此,她親眼目睹了德國人的暴行。她當時爬到她住的房子的閣樓里躲起來,從屋頂上的小窗中看到了外面的情況。全鎮的人都被趕到鎮中的廣場上。這個女孩子看見她的同學在那裡找到各自的家人。那天她剛好沒有上學,因為她咽喉炎發作了。她不知道有沒有人把這件事告訴德國人……
鎮長和鎮上的其他重要人物——包括牧師律師和醫生——試圖向負責的軍官提出抗議,廣場上一時間喧嘩聲四起。他們被槍托打翻在地,而其他人都被機關槍所威懾。有人拿來繩子,掛到廣場邊的六棵樹上。那些人被生拉硬拽到樹邊,頭顱被硬塞進絞索內。軍官一聲號令,將手舉起又放下,士兵便用力拉下繩索,直到這六個人都被高高地吊起,身體痛苦地扭動,雙腿徒勞地掙扎,然後逐漸不再動彈了。
在那個女孩子的印象里,那些人掙扎了好久才死去。整個廣場陷入一片驚恐的死寂,鎮上的人終於醒悟,這一次並不是檢查身份證那麼簡單了。長官大聲吼出各種命令,男人們被從女人和孩子身邊帶走,送到普多姆的穀倉里,其他人則被送到教堂里。廣場忽然變得空曠了,只有十來個德國士兵,肩上掛著步槍,若無其事地聊天踢石子講笑話,一邊抽著煙。有一個士兵到酒吧里打開了收音機,爵士樂飄蕩在空氣里。微風推動枝頭的死屍,帶起樹葉的沙沙聲,與音樂唱成一片。
「好奇怪,」那女孩子事後說道,「後來他們看上去都不像屍體了,好像變成了別的東西,變成了樹的一部分。」
然後,一聲爆炸的巨響,煙塵從教堂里噴薄而出。片刻的寂靜,彷彿爆炸在天地之間形成了一片真空。接著人們開始慘叫,機槍的火舌緊隨其後。當眼前的一切全都停止之後,她仍能聽見叫聲和槍聲。因為大開殺戒的並非只有教堂這一個地方。
還有不遠處普多姆的穀倉。
等到臨近村鎮的人終於找到她的時候,她全身上下不著寸縷,只裹著一條她從一口箱子里找到的披巾,那披巾屬於她去年已經過世的奶奶。從當天的大屠殺中生還的不只她一個。士兵們在普多姆的穀倉開火的時候,槍瞄淮得比較低。站在第一排的男人倒下去的時候主要只是下肢受傷,而隨後倒下的人壓在他們的身上,阻擋了子彈。此後,士兵們在屍堆上撒上稻草並點起火。這些倖存者儘可能地忍耐著,直到最後關頭才從屍體中間爬出來,同時還要提防射來的子彈。最後,只有四個人成功逃生,其中兩個的頭髮和衣服都被火燒著了,還有一個不久之後重傷不治而死。
三個男人,一個小女孩:弗朗什鎮僅有的倖存者。
死亡人數並無定論。人們已經無法統計當天有多少人剛好到弗朗什鎮走親訪友,又有多少人當時在鎮上避難。目前彙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