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日子 第八章

這是個晴朗的日子。天氣好得彷彿只要凝神細看,就能看清整個宇宙。

「哎。」

我招呼走在身旁的神部,神部轉過頭來看著我,但我卻忘了想對他說什麼。

「冥王星。」我隨便指著天上的一點說道。

神部順著我的手指,抬頭望著天空。

「對嗎?」我說。

神部點點頭。

我們出了車站後,走了相當長的一段路。雖然是星期一的上午,但醫院裡病人非常多。我們察看了指示圖找到住院受理處,在那兒問清了病房號,便朝病房走去。病房在四樓的最里端,已經到了病房前了,我突然不知道自己該保持怎樣的表情,又停下了腳步。但是,走在我身後的神部似乎沒注意,一下撞在我的後背上,我被他一撞,順勢跨進房門敞開著的病房。

這是一間三人病房,安井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看到走進病房的我,安井笑了,那笑臉顯得有些羞澀。看到那羞澀的笑臉,我也笑了。

「嗨。」我走進病床,招呼道。

「真沒面子。」安井說。

「真是的。那之後的事,可真夠嗆。叫救護車,一起來醫院,通知你家的人。連警察也找上門來,對事情的經過刨根問底的。」

「真沒面子。」安井又說,笑了。

安井的雙手、雙腳和脖子都綁著石膏,頭上也罩著網狀的頭套,唯一露在外面的臉部,也貼滿了膠布,能看清的也只有眼睛和嘴巴。不過儘管這樣,我還是能看清安井正在笑著。

雖然幾乎和二尾子在同一個地點跳下來,但安井卻沒有摔死。這不是命運也不是上天開的玩笑,我想,那是因為當時她自己的意志。安井跳下樓時,要比二尾子乾脆得多,從樓頂一躍而下,所以,她落地的地點要比二尾子更靠前,正好摔在灌木叢里。因此,她得以保住了一條性命。整整兩個星期不允許外人探望,今天安井總算轉到了普通病房。

神部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而我坐在病床的一端。我們又說了些無聊的事兒。安井那些群龍無首的部下,為了爭奪地位發生了一些小衝突;足球隊的大內,又開始和別的學校的女孩泡上了;根據可靠消息,塞巴斯小姐去相親了,等等。安井不停地笑著。因為大笑的時候,受傷的地方還會疼痛,所以她時不時邊笑邊皺起眉頭,這樣,她的表情就顯得相當彆扭,於是我和神部也不時地笑出聲來。我們說笑了近一個小時,醫生來病房檢查了,我們便站起身來告辭。

「那女孩,怎麼樣了?」

我和神部正要走出病房,安井若無其事地問。

「昨天,又搬走了。」我說。「好像是她父親獲得了保釋,一家三口又可以一起生活了。」

「是嗎。」

安井點點頭,沉思了一會兒,又抬起臉。

「那個,我那時,也許二尾子那時也……」

「忘了那些事吧。」我說。我不能讓安井接著往下說。

「你自殺沒成,二尾子自殺死了,就這些,和其他的誰都沒關係。」

「其他的,誰?」

安井重複了一遍我加強語氣的地方部分,問。

「其他的,誰。」我斷然地點點頭。

那時樓頂上有第三個人在,這不過是我和安井在腦子裡胡思亂想的。二尾子跳樓而死的時候也一樣,即使當時有另一個人在場,但那人和二尾子的死完全沒有關係。我打定主意就這樣理解。

「是這樣嗎?」安井問。

「是的。」我點頭道。

「是啊。」安井躊躇著,也點點頭。不久她露出了微笑:「是啊。」

昨天,我和女孩見了面。我去她那兒的時候,她正和像是她母親的人一起,往停在簡易公寓前的搬家公司的小卡車上搬著東西。她看到我,小跑著朝我走來。她那頭剪得很短的頭髮,隨著她跑動的步子,輕輕跳動著。

「還真是這麼回事兒呢。」女孩說。她穿著運動衫,脖子上系著毛巾。

「嗯?」

「你說過,常帶狗到這一帶散步。」

女孩摘去手套,蹲下身子撫摸短腿獵犬的頭。

她剛才說的,是怎麼回事?短腿獵犬像在這樣問,抬頭望著我。

「啊,你在搬家?有什麼要幫忙的嗎?」

「不,不用了,已經快完了。」

女孩回頭看了看卡車,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看著我說:

「你是特意來的?」

「不是,反正散步要路過這兒。」

「對不起,我連招呼都沒打。因為是突然決定搬家的,我原想等安定下來再寫信的。」

「啊。嗯。」

女孩這樣說了,我便拉起繩索,邁出腳步。女孩跟在我的身邊。

「安井前輩,她還好吧?我想去看她,但聽說不允許外人探望。」

「別擔心。聽說明天就可以去見人了,我會把你的問候轉告她的。」

我們默默往前走了一會兒。騎著自行車的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從我們身後超過我們;享受著陽光的老夫婦,手牽手慢慢走著,與我們擦肩而過。這是一個和平的星期天,和平的住宅區里的和平的下午。

「安井前輩,」女孩觀察著我的表情,艱難地開口說道。「她真的是自己跳下去的嗎?」

「是的,就在我的面前,她自己跳下去的。」

「不是我把她推下去的?」

「你推下去的?」我皺起眉頭,「怎麼回事?」

女孩沒有馬上回答,她把雙手繞到背後握在一起,走了一會兒,說:

「有關我在以前那個學校的流傳,你聽說了吧?」

「是說你受到狂熱愛慕的事吧?聽說了。」

「說我殺了好幾個人的事,也聽說了吧?」

我沒有回答,女孩好像注視著我的臉。她點了點頭。

「以前,常有那樣的事。有人看到我出現在我自己想不起去過的地方;有時我從沒見過的人會像熟人那樣和我打招呼。但聽了他們的解釋,我就覺得好像自己是去過那地方,覺得以前是和那人見過面,那就像很久以前在夢裡發生過的事一樣。」

「那是心理作用。對方搞錯了,但他堅持說自己沒錯,所以你就覺得也許真有過那樣的事。還有,初次見面的人說以前和你見過,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在說謊。比如說我,如果在路上看到你這樣的女孩,也會這麼說,嗨,我們在哪兒見過吧?」

女孩吃吃笑了起來。

「最初是一個同年級的跳樓了,接下來是一個高年級的,一個老師,一個低年級的。都說是喜歡我,但我沒有接受,這以後他們做的那些讓人厭惡的事兒,漸漸讓人受不了了。雖然從沒想到要殺人,但我心裡還是想過,這人可真麻煩啊。我這麼一想,有人就會死去,而他們死去的那天,我總是感到異常的寒冷。平時我身體一直很好,可那天突然像是病了,身子不停地顫抖。但用不了一天,身體又突然恢複了。所以我聽說了那些說我殺了人的流傳,我就感到好像真是那樣,覺得自己真和那些人一起,在樓頂上說過些什麼。所以,我的身體里一定存在另外一個人,是這另外一個我,殺了那些人,我一直這麼想。」

「安井跳樓的那天,也感到非常寒冷?」

「是的。那天我身體抖個不停,坐立不安,所以給你打了電話。」

「至少,安井的事兒和你無關。安井就在我眼前,不顧我的勸阻,自己跳下去的。」

「是嗎?」

我們走到了靠近河邊的馬路,沿著河堤一直走下去,就到我家了。我們一時都在考慮告別的語言。還是女孩先開口。

那再見了,女孩說。

再見了。我也說。

「那個。」

我一時有些猶豫,但還是叫住了女孩。已經轉身離去的女孩又回過身來。

「想問一個有些奇怪的問題。」

「好的。」

「你說會感到異常寒冷,轉到我們學校後,直到安井出事那天,你是第一次感受到那種寒冷嗎?」

「是的,怎麼了?」

「是嗎?不,沒什麼。等你來信。」

「好的。」

女孩輕輕微笑著,轉過身去,我也轉過身去。

「剛才我問女孩的話,別告訴任何人噢。」

走上河堤,我對短腿獵犬說道。

「二尾子的死和那女孩沒有任何關係。和安井,那也一樣,沒任何關係。就像安井說的那樣,安井感到自己看到了一個人影,於是便追了上去。留下二尾子一個人,在萬里晴空下,他感到自己光著屁股的形象是那麼凄慘,一下子感受到人生的虛無,所以連褲衩都沒拉上,便跨過欄杆,縱身跳下。是這樣吧?」

怎麼說呢。短腿獵犬好像這麼說著,打了個響鼻。

「假如,我是說假如,如果有個人讓二尾子站在欄杆前,跪在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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