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朗的日子 第三章

神部平時坐的輕軌,比我坐的那班要早二十分鐘。為了趕上他的那班輕軌,我比往常早起了半個小時,我先朝著和學校相反的方向,趕到神部等車的那個車站,和神部會合,然後兩人一起鑽到他常坐的那節車廂。據神部說,每天早上都是在同一輛車廂里見到那女孩的,所以我曾建議,只要我們都坐上那班輕軌,然後在車廂里碰頭就行了。但神部堅決反對。我上學遲到的次數之多,在學校是數一數二的,這點神部非常了解。

因為是下行的輕軌,所以雖然是早上的高峰時間,但車廂里並不擁擠。女孩是在我平時等車的那個車站的前一站上車的。微風輕輕吹來,我朝風吹來的方向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女孩。身邊的乘客都不約而同地朝女孩張望,一時都顯得有些出神,然後又不約而同地將目光從女孩身上移開。也許是心理作用吧,我覺得這節車廂的乘客要比其他車廂多一些。也許有的人就是為了這份愉悅,每天早上特意擠到這節車廂里來的。的確有這麼做的價值,我心想。

在神部直勾勾的眼神的注視下,我朝站在前面的車門旁、開始閱讀文庫本圖書的女孩走去。神部跟在我的後面。女孩好像並沒有注意到我站在她面前,正用纖細的手指翻著文庫本的書頁。我低下身子張望了一下書的封面,差點嘆了口大氣。雖說在車上看什麼書那是個人的自由,但我想沒有哪個高中女生,大清早的會專心致志地閱讀芥川的小說。站在一旁的神部用胳膊捅了捅有些泄氣的我。

「學校快到了,快把書收起來吧。」

我向女孩打了個招呼。女孩的臉從書上抬了起來,她的表情好像在說:「啊,是你。」女孩還記得我,神部似乎放下了心。但女孩從抬起頭到認出我,用了相當一段時間,這使我有些受傷。

「讓學校知道你在看這樣的書,又要被關夜校、寫檢查了。」

女孩將手指夾在正在看的那頁書里,用不知所以然的表情看著我。

「你還不知道?芥川的作品毒害青少年,已經禁止發行了,是上屆國會通過的決議。我也有同感,芥川的書,對健康有害。」

女孩似乎考慮了一番,然後決定還是搭理我一下。她把書籤插到正在看的那頁,將書放進書包。

「正巧我也這麼想。」女孩說。

「啊?」我脫口問道。

「就像你說的,這書對健康沒好處。」

女孩好像開了個玩笑。為了不讓點燃的火種熄滅,我注意拿捏分寸,很殷勤地笑了笑。略遲了片刻,我身後傳來神部那誇張的笑聲。

「你家住這附近?」我說。

「對。」女孩點點頭,報出自己上車的那個車站的站名。

「那我們可是近鄰。」我說著,也說出自己平時上車的那個車站的站名。

「那可談不上是近鄰。」

「就是近鄰。我帶狗散步,經常路過你住的那兒。」

「帶狗散步?」

「我家的短腿獵犬,它可能跑了。每天你不帶它跑上三公里,它就會鬧彆扭。它會纏在你的腳邊,一直抬頭注視著你,讓你難以招架。所以不管下雨還是颳風,每天都得帶它散步。」

「是嗎。」

我站著的那一側的車門開了,為了躲讓蜂擁而上的乘客,我朝女孩那兒靠近了些。洗髮精的香味撥弄著我的嗅覺,不知為什麼讓我有些緊張。車門關上了,輕軌又開始啟動。我們的會話才說到一半便停下了。眼看好不容易點燃的火種快要熄滅的時候,沒想到神部開口說道:

「我也是。」

已經習慣了神部的說話方式的我,馬上明白他的「我也是」,是在接我們剛才的話題,是「我和你也是近鄰」的省略。但女孩似乎沒聽明白。而事實上神部的家離我家有六站,離女孩的家也有五站,沒有相當高見的人,是不會把這說成是近鄰的。

「你也養著短腿獵犬嗎?」

和女孩正面相對視線相交,神部的臉漲得通紅,他搖搖頭:

「不,不是。」

女孩還在等他的下文,但神部的話已經結束了。火種真要熄滅了,我慌忙大口吹氣。

「你養了什麼寵物?狗,貓,還是加拉帕戈斯島的小鳥?」

「龜。」女孩回答。

「龜?」

「是一隻綠龜。每天都要讓它在桌上散步,不然的話,它就會鬧彆扭。雖然鬧彆扭的時候樣子挺可愛。」女孩似乎又開了一個玩笑。於是我又笑了,比我略遲一些,神部用比我更大的聲音誇張地笑了。然後,神部用直勾勾的眼光看著我,讓我想起了我們最初的目的。

「啊,他,神部,和我是一個班的。達利的後繼者,生活在超越現實世界裡的繪畫天才。」

「你好。」女孩說。

「你好。」神部說。

「就這些?」女孩的眼睛彷彿這樣問我。神部看看女孩,然後也用「就這些?」的表情盯著我。

「是這樣的,」我豁出去了,「某一天,神部在去學校的車上,在車廂的一角,發現有一片耀眼的光芒,神部朝那兒望去,看到有一個女孩站在那裡。就在他看到那女孩的模樣的那一刻,神部的大腦彷彿被電流擊中,他的耳邊響起了宙斯的聲音:那就是理想的女性像,去描繪那女孩吧。藝術之魂將降臨到你的畫中,你將受到諸神永遠之祝福。對吧,神部?」

我轉向神部,神部咕咚咕咚地點著頭。

女孩有些茫然地看看我,又看看神部。

「那個……所以,就是說能請你做畫畫時的模特兒嗎?」

「我?模特兒?」

「嗯。」

本來,在這種情況下,托我辦事的主人應該助我一臂之力,任何頭腦正常的人都能明白這一點。但神部根本不理會這些,他只管用直瞪瞪的眼神盯著女孩。那種眼神,是催人還債時的眼神,沒人會用這樣的眼神求一個女孩做自己的模特兒。那女孩心氣那麼高,心裡肯定不痛快。沒辦法,我只能自己接著往下說:

「暫時,你只要靜靜地坐在這個傢伙的面前就行了。啊,當然,不需要畫裸體。對吧?」

神部點了三下頭。

女孩透過車門上的玻璃,遙望著車外向後賓士而去的景色。過了一會,她將視線停在神部臉上。神部的臉漲得通紅,耷拉著腦袋。真希望這時能聽到藝術家令人擊賞、叫人陶醉的隻言片語。神部拼著命似地抬起頭,開口說了一個愚不可及的單詞:

「一個人?」

一個人?

我簡直痛苦不堪。無論是誰,無論怎麼看,都明白她現在沒有朋友孤身一人。也許神部是好心,怕女孩剛換了學校,沒有朋友,但眼下這個情況,換成這個話題,接著怎麼往下說?女孩感到很奇怪似地看著神部,神部又耷拉下了腦袋。女孩再次將目光轉向車外,稍過片刻,她若無其事般地回頭看看我和神部說:「行啊。」

「什麼?」我問,「啊,真的?」

「嗯,可以啊。裸體畫也行。」

從女孩口裡蹦出裸體兩個字,身旁的那些乘客都吃驚地朝這兒張望。我也傻看著女孩,而神部盯著那女孩的神情,簡直像要哭泣起來了。

「嗯。」女孩點點頭。

女孩看來是認真的。她似乎並不怎麼在意畫畫時穿不穿衣服,好像現在求她脫去衣服的話,她也會爽快地坦誠相見的。

「那麼,什麼時候開始?」

女孩問。神部還沒有從夢幻世界返回現實,依然注視著女孩。他一定是在使用他那豐富的造型想像力,在自己的頭腦中描畫著女孩的裸體。自打認識他以來,我第一次希望自己能變成神部。

女孩不再問神部,而是將目光轉向了我。我想,我們凡人也有觀摩藝術作品創作過程的資格,於是我在心裡盤算著自己哪些日子有空,怎樣才能讓神部同意我的提議。

「啊,具體時間,下次再商量吧。對吧?」

神部毫無反應。我重重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這才木偶似地咕咚點了一下頭。

「是嗎,那麼,下次見。」

女孩下了車。車門關上了,女孩的身影和候車廳都往後退去,但我們還是不斷朝後張望著。那麼,下次見。那甜美的回聲,還在我們四周的空氣中蕩漾。可是,女孩和我們是一個學校的,我們三人都在去學校的途中,所以女孩下車的那個車站,我們當然也應該下車吧?當我們想起這一點時,連下一站的候車廳也已經朝我們身後飛馳而去。

我們互相埋怨互相責罵,轉乘反方向的輕軌。我罵神部混蛋、蠢貨,神部罵我是夏加爾,雷諾阿,但神部看上去很高興。看到神部高興,我也高興起來,心想說服神部接受我的建議也許並不難。

我們趕到學校,已經快到上課的時間了。平時這時候,總能看到零星的學生往教室方向趕著,但今天,大群的人都擠在校園的一角。老師們試圖驅散在那兒圍觀著什麼的學生,但卻顯得無能為力。我和神部對視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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