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 第五章

我在車站前的中華料理店吃了點東西,草草地把晚飯解決了。當我回到公寓,大哥慎一站在我的門口。整整一年沒有見面的家人,今天一天之內居然見到了三個。我有些驚奇地趕到慎一的面前。

「是爸爸出什麼事了?」

許久不見,但我連招呼都沒打,便急切地問。

慎一有些不知所措地說道:「是我有事來找你的。」慎一看著我悶悶地回答。

「不是爸爸已經沒了?」

慎一皺了皺他那圓鼻子:「別說那些不吉利的話。」

「沒事就好。」我放下了心,吁了口氣。「我剛才好像有個不祥的預感。」

「不祥的預感?」

「嗯。那個,不是常有那樣的事嗎?做夢做到剛死去的人忽然出現在自己的夢裡。」

「嗯。」

「我的預感比這還可怕。」

說什麼呀,慎一笑了起來。我這才注意到他的腳邊有三個煙蒂。

「啊,對不起,讓你等久了吧?」

「沒事。是我自己不請自來的。」

我拿出鑰匙打開了房門,招呼慎一進屋。

我和大哥慎一正好相差10歲,他今年應該是三十。不認識他的人一定會把他看成比他的實際年齡大五六歲。以前他就顯得老相,自從進父親的公司當了幹部之後,那情形就越發嚴重了。你真應該留在大學繼續從事你的天文學的研究啊,每次看著慎一大哥的臉,我都忍不住想這麼說。性格超脫的大哥,雖然並沒有讓人覺得他是在勉為其難地做著他的工作,但我總覺得,慎一大哥並不適合那些生意上的事兒。說起來,慎一大哥開始抽煙,那也是進父親公司以後的事。

「你還真能找到這兒。」

「是和也從父親那兒知道的。」

「是嗎。」

我拿了個座墊遞給慎一,然後打開冰箱,這才想起昨晚因為久久無法入睡,所以把啤酒都給喝光了。想著要去見父親,到底還是讓我有些緊張吧。

「只有烏龍茶了。」

「行啊。」

我拿出一隻玻璃杯和一隻茶杯,倒人烏龍茶,走到慎一旁邊。慎一有些拘束地打量著我的房間,說:

「要是說客套話,說你住的這房子真不錯啊什麼的,你一定會覺得我是在挖苦你。」

「也許吧。」

我苦笑著,把玻璃杯遞給慎一,然後我自己也重新環視了一下自己的這間破舊屋子。建築年齡15年,朝向不好,距離車站很遠,房租便宜是唯一的優點。

「聽說要你找人?」慎一接過我遞過去的玻璃杯,開門見山地問道。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只是抬頭看著慎一的臉。

「和也今天去醫院的時候,碰巧聽到了父親和你的談話。」

我想起和也走進病房時的那張笑臉,確實有些不太自然。

「原來是碰巧啊。」

「啊。」

我察看了一下慎一的臉色,想從他的表情上判斷他對那事兒的想法。但是我看不出慎一臉上有任何錶情。

「你覺得不應該去找?」結果,我也直截了當地問道。

「沒那回事。」慎一把玻璃杯傾向一側,默默擦著什麼也沒沾著的杯口,搖搖頭說:

「我和和也也談過了,如果那人真是父親的孩子,他當然也有繼承父親財產的權利。父親也確實有尋找這人的義務,如果父親自己找不了,那就應該由我們來完成這個義務。」

看來慎一和和也所關心的,不是真山本人,而是她的那個孩子。

「只是,」慎一好像很為難地說道,「老媽她……」

「老媽?」

「會受到傷害的。」

「啊。」

我點點頭。結婚三十多年的丈夫,臨終前說要找以前的戀人,母親再怎麼也會沉不住氣的吧。

「但是,又有什麼辦法?這是既成事實,再說又是和老媽結婚以前的事。」

「我說的不是這個問題。」

「你是問我該怎麼辦?」

「也不是說該怎麼辦。」慎一說。他抬手理了理頭髮,然後又用同一隻手吱吱地撓著頭皮。「我覺得是不是應該把話說得婉轉些?突然冒出一個孩子來,老媽肯定會受不了的。」

「婉轉些?」

「對,婉轉些。」

「我?」

「處理這類事情,你最拿手了。」

「是嗎。」

「自你離開家以後,媽老是提起你。」

我覺得慎一併不適合現在的工作,但他到底是個管人的幹部,一下子便卡住了我的要害。

「知道了。」我回答。

「明天就來吧。」

「嗯。」

慎一好像是專為這事而來的,他如釋重負地微笑了。慎一大概想找一個新話題,他又重新打量起屋裡的情形。慎一的那張圓臉和鼻子都接受了母親的遺傳。三個兄弟中,只有我長得最像父親。我想起了下午在那所公寓里遇到的男子,我和他長得也很像嗎?

「大哥。」

「嗯?」

「父親以前,曾經畫過畫,你知道嗎?」

「啊。」慎一還在看著屋內的情形,點點頭說。

「年輕的時候,他想成為一個畫家,這事我以前也聽說過一些。據說學生時代還在什麼展覽會上得過獎呢。」

「那,以後為什麼放棄了呢?」

「得了一次兩次獎,就能在那個世界裡混,沒那麼容易吧?再說那時祖父死了,不由他不繼承家業。」

「理想屈服於現實。」

慎一環顧屋內的視線,停留在我身上,他淡淡一笑。

「那有各種各樣的看法。我想,當時父親放棄了靠不住的畫家夢,到底還是選擇了經商。話雖這麼說,可經商也不是一條輕鬆的路,父親年輕時創業多麼的辛苦,你也聽說過吧?」

「是啊,我知道。」

「至少,父親讓事業走上了正軌,把我們養大成人。別人怎樣暫且不管,我想,對於父親的人生,我們並沒有資格橫加指責。」

慎一像是表示要說的話說完了,拍了拍膝蓋,然後站起身來。

「那麼,明天見。八點以後我和和也都會回家的,你那個時候來吧。」

「好吧。」

慎一臉上露出了笑容,轉身離開了。你後悔嗎?只有過那麼一次,我直截了當地問慎一。習慣啦,慎一回答,當時他臉上也是掛著這樣的笑容。是習慣了成為生意人的自己,還是習慣了後悔?我沒有往下問。大概,今後也不會再問的。

第二天,上課、打工都結束後,我來到父母的家。時隔一年,從車站到家裡的那條道上,又冒出了兩幢新建的公寓和一家便利店。半道上我琢磨著是不是該買點什麼帶去,是不是再返回車站去買,但這麼邊走邊想,我已經到了家門口,於是我按響了門鈴。

「怎麼像外人一樣。說一聲我回來啦,直接進來不就行了。」

大哥慎一打開房門,無可奈何地笑著說。

「你就這脾氣。」

母親和和也已經等在客廳里了。和也好像在為自己偷聽了我和父親的談話而感到尷尬,看到我只是「哦」地打了聲招呼,眼睛便轉到了一旁。

「好像,變結實了。」

老媽坐在沙發上,用靠在沙發扶手上的右手支著臉頰,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離家出走的兒子卻長得這麼健壯,作為做父母的,自信心全沒啦,真不知道該怎麼說啊。」

母親說起話來還是這個語調,我苦笑著回答說:

「老媽看上去也挺精神啊。」

他們三人的面前都放著茶杯。周末晚上吃完飯,大家聚在一起喝杯茶,這是我們家的習慣。自我上初中起,大家一起喝茶,三次中至少有一次因為我和父親吵架而搞得不歡而散。每當這種時候,大哥慎一總是費盡周折勸著父親和我,和也只是無動於衷地在一旁冷眼相看,而母親則唉聲嘆氣不斷搖頭。

「那你的行李呢,什麼時候到?」

母親拿起茶壺,給我倒了一杯紅茶,問道。

「行李?」

「不是搬回來住嗎,行李不運回來怎麼行?」

「不,我沒打算搬回來……」

「怎麼?不搬回來?」

「今天來,是有些別的事兒要說。」

「別的事兒?」

母親是個感覺敏感的人,她已經察覺到了三個兒子都顯得有些神情緊張。母親靠在沙發上,雙臂環抱在胸前,一一審視著三個兒子。

「好像只有做母親的還不知道。說吧,怎麼回事?」

老媽又依次看了看三兄弟,當她發現上面兩個都瞅著小兒子,便緊緊地盯著我。

「是父親囑託的,他讓我去找一個人。」我開口說。

「找人?誰?」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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