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入眠的溫暖場所 第三章

我認為,法律純粹就是文字遊戲。但這沒什麼不好。反正人類不可能制定出十全十美的制度,因此在運用某種制度的時候,如果出現了破綻,只要事後能一個個地加以修繕恢複就行了。事件一開始,在剛被認識到的那一刻,結論就已經產生,制度不過是尋找理由而已。既然是尋找理由,那文字遊戲足夠了。

話雖如此,但就不能將文字遊戲搞得更像樣些嗎?我忿忿地扔下圓珠筆。

我明白無論幹什麼一味抱怨是無濟於事的,但眼前堆積著的學生們的那些令人費解的論文,實在讓我滿肚子牢騷。不是在半道上隨意替換主語,就是論點不斷飛躍式地超越時空,結果,總是叫人搞不明白作者究竟要將結論導向何處。這樣的論文,喬伊斯也好,康德也好,愛因斯坦也好,恐怕都看不懂。把河裡漂來的桃子一剖為二,於是浦島太郎變成了一個老伯伯;化妝成老婆婆的大灰狼,在和三頭小豬一起變成了黃油之前,在椰子樹下到處亂竄。就是這樣的感覺。肯定是從參考書或者其他論文里抄了些內容,也不加理解,湊合在一起了事。教授自己從這樣的論文堆里溜之大吉,實在也是情有可原。

我看了看錶,快九點了。

「接下來這些就交給你了。」教授將那堆文稿紙推到我面前的時候,是傍晚六點。就是說,我已經在虛無的語言的海洋里掙扎了三個小時了。不管怎樣,我已經是夠意思的了。

我在那些勉強改好的文稿紙上留下一張便條,上面寫:「我外出旅行,請不要找我。」然後走出研究室。

學校每天九點半關門,現在都已經過了九點了,校園裡稀稀拉拉地還有不少學生的身影,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在學校有什麼事。我順著通向學校正門的那條漫長的坡道往下走。人在坡道上能看到左側的那個圍著四百米跑道的運動場。我發現在漆黑一片的運動場中央,像是有什麼東西,那是什麼呢?我邊走邊盯著那團黑暗的影子。突然那影子動了起來,我嚇了一大跳,不禁停下了腳步。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才明白,那是一個人,剛才躺著,現在正站起身來。那個站了起來的人看到了我,微微低下頭向我致意。那人在黑暗之中,我看不清他的臉。在大學裡我並沒什麼大不了的熟人,不打招呼就此離開也沒關係,但那個已經這麼晚了還躺在運動場正中央的人,讓我產生了興趣,於是我朝那兒走了過去。那人也朝我這兒走來,到了路燈能照到的地方,我終於看清了那人的臉。

「是你啊。」我說。

「晚上好。」結城很有禮貌地低頭致意。

掛在他脖子上的那台碩大的望遠鏡,不能不叫我覺得可疑。

「你在幹嗎?」

結城緊隨著我的視線,「啊那個」,他咕噥著,雙手捧起望遠鏡,抬頭望著天空。

「我在看星星。」

「星星?」我追問道,跟著也抬起頭來仰望天空。頓時我那仰視的目光,毫無防備地與無數個冷冷地俯視著地面的視線相撞,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兩手抱起胳膊。結城看著我,覺得有些奇怪。

「你冷嗎?」

在我開口回答之前,結城已經脫下了他穿著的那件薄薄的夾克,披到我的肩上。結城的體溫頓時將我裹了起來,寒意一下子消失了。

「到了東京,最讓我驚訝的,」結城看著天空說道,「就是看不到阿爾考了。我還以為它消失了呢。」

「阿爾考?」

我攥著夾克的領子,盯著結城的突起的喉結。他那幾乎完全中性化的身體,唯有這一部分表明他是個男人。

「北斗七星從頭數起第二顆是米扎兒,在它邊上的就是阿爾考星,在我出生的地方,用肉眼就能看到。到了這兒,怎麼找都找不到。我想這怎麼會呢,結果終於看到了,就在那兒。北斗七星,你知道吧?」

結城說著,把望遠鏡遞了過來。我想像著一顆顆放大了的星星映入自己的視野,搖了搖頭。

「不用了。」

「嗯?」

「不想看。」

「怎麼了?」

「我不想看。」

我提高聲調說道。結城被我的語氣給嚇著了,收起了他的望遠鏡,然後像在揣摩我似的,注視著我。

也許他和某些時候的我是一樣的吧,我這樣想。在結城的頭腦里,也許也有某些時候的我所感受到的同樣疑問吧。

這個人,究竟為何如此膽怯?

「對不起,」結城說,「我並不是強迫你看。」

「沒什麼,」我忙說,「這不怪你,不用道歉。只是……」

「只是?」

「我害怕。」

結城好一會兒琢磨著我話的意思,然後點點頭:

「是嗎。」

他回答得那麼淡漠,我不由看了看他的表情。我原以為結城的頭腦里或許會有某些和我一樣的想法,然而他不可能有。但他能認清他和我之間的界線,我對這樣的人感到無比的放心。我突然想起了我和青木分手的原因。升到了四年級,獲得了公司的聘用決定後,他試圖積極地影響我,顯得和以往大不相同。他講述自己的人生設計,詢問我對將來的希望等等,但我對這一切不勝厭煩。

「我到東京後最吃驚的,」

我和結城毫無目標地朝前走去,然後在離我們最近的一條長椅上坐了下來。

「就是魚都沒有腦袋。」

「魚沒腦袋?」結城問。

「對,魚沒腦袋。我是在靠海邊的鎮上長大的,在我們那兒,魚都是整條整條地賣的,那是當然的事。但到了東京,看到沒有腦袋的魚也在出售,而且大家也都毫不在意地買回家,簡直讓我目瞪口呆。這樣怎麼才能把握魚的新鮮程度,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方法?我一直在研究這問題。」

「那不是寫著嘛,銷售日期、保質期之類。」

「誰知道那是不是真的,如果是撒謊呢?」

「這樣疑神疑鬼,」結城笑了起來,「那還怎麼活得下去?」

「是啊。」我也笑了。

結城的笑聲和我的笑聲纏繞在一起,然後消失在黑暗裡。結城抬頭望著天空,我低頭看著腳下。

「研究生畢業後,」結城垂下眼睛,問道,「你打算幹什麼?」

我窺視著他的眼睛,但在那兒看不出他有什麼真正的興趣,那隻不過是閑聊而已。

「不知道,」我很坦率地回答,「還沒想好。」

「你為什麼上研究生院?」

「因為把握不好距離感。」

「距離感?」

「自己和社會之間的距離感。我不想在還沒有調節好距離感的時候就踏上社會。有哪個拳手是閉著一隻眼睛上拳擊台的?」

結城閉起一隻眼睛,思考了一會兒,說:

「我是這麼想的。」

「怎麼想?」

「社會和個人之間,是絕對不會一致的。即使再平凡的人,也絕對不可能和平均值重合在一起。反過來說,正是因為不一致,才產生了人的個性。一個人和社會保持著多大程度的距離、用怎樣的形式保持距離,這就是這個人的個性,我覺得這算不上是什麼壞事兒。」

「你想說的我完全能夠理解。」我說,「但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是嗎?」結城說,「對不起。」

「這可不需要道歉。」

短暫的沉默並沒有令人不愉快的感覺。我比平時要坦率得多,而結城也比在小酒館那天顯得要健談些,我想這是因為我們身在夜色之中。

「流星,你知道吧?」

結城突然開口說。

「流星之類我還是知道的。」我說。

「所謂流星,其實就是塵粒。小小的塵粒因為受到地球重力的吸引,飛向了地球,在它們的下降過程中,和大氣層發生摩擦產生了高溫而發光,這就成了我們看到的流星。」

「你在開雜學講座嗎?我可長學問啦。」

我挖苦道。可結城沒當回事,繼續平靜地說。

「在廣闊無比的宇宙中,那些微不足道的比我們更渺小的塵粒,就那麼一次,為了向我們表示它們的存在,燃盡了自己的身體。」

無限廣闊的時空。只能佔據其中小小一點的芸芸眾生。如果為了讓那一點放射出光芒,必須獻出生命,那我該怎麼做呢?

「真感傷啊。」我說。

「嗯。而且很美麗。」結城說。「所以我們都會祈禱,當我們看到那瞬間的光芒,那付出了一切而得到的只有那麼一瞬間的光芒。」

「真是虛幻無常啊。」

「是嗎?」

結城說著,又點點頭。

「是啊,也許是這樣的。但是,恐怕,閃閃發光的塵粒們不這麼認為吧。」

結城像是很羨慕似地再次抬頭望著天空。我們被包圍在夜晚的黑暗之中,久久沉默著。在我們之間產生的,並不是親近感,而是一種連帶感。打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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