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1日,農曆三月初五,星期二,夜晚
晚飯後,淅淅瀝瀝的小雨從天而降。北京城沉浸在霧蒙蒙的春雨中。交相輝映的霓虹燈在雨中看起來顯得如夢如幻。
起初我們還可以藉助車燈清晰地看到路面,但車子駛出三環後,我就不得不打開了雨刷。春雨和雨刷發出的有規律的單調聲音使我連著打了三個哈欠。
「連續作戰累了吧?」副駕駛座位上的老梁關切地問道。
「頭兒,咱乾的就是這行,早就習慣了。」
在到達羅基家之前,我們一路無語。
「喝點什麼?梁隊長大駕光臨,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啊。」羅基穿著他那件外形酷似道袍的淺灰色真絲家居服,腰間系著同樣質地的深灰色帶子。
「還是客隨主便吧。」
「別客氣。茶還是咖啡?我這兒有最上等的西湖龍井和藍山咖啡。尤其是藍山,全北京你也找不到十家比我這更純正的。我的一個日本朋友,他家在牙買加有個咖啡種植園,每年他都會寄來一些。」「我喝不慣咖啡的苦味。有沒有酒?」老梁問。「有。但酒是為一個人專門準備的,不過梁隊長畢竟是稀客,對待稀客,就只有破例了。軒尼詩還是馬爹利?趙銳,不用說,還是藍山的呼喚。」說完,羅基從木質音箱上挑了一張CD放入音響中。不一會,從音箱里傳出了肖邦的《降e大調夜曲》。
「魯賓斯坦之於鋼琴,就如同薩拉薩蒂之於小提琴。魯氏是肖邦鋼琴曲的最佳詮釋者,至今依舊是無出其右。」羅基是個音效發燒友。
「今晚又是哪些鳥在唱歌?」我問羅基。他沒理我,只是自顧自地吹著《Adagio》的口哨走進了他的飲品工作室。糟糕!我只顧忙著尋找線索,竟然忘記了今晚是「神秘園」組合來京演出的日子。羅基的飲品跟隨四季而變化。春秋是咖啡,夏季是綠茶,冬季是紅茶。一年之中唯一不變的就是白開水。大概一刻鐘後,羅基托著托盤出現在我們面前。托盤之上是兩杯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咖啡和一杯雞尾酒。
「我以金酒為主酒為老梁調製了一杯雞尾酒。今天煮咖啡的火候沒太掌握好,趙銳,你就將就著喝吧。」羅基蹺著二郎腿坐在背靠落地窗的扶手椅里。我和老梁則分別坐在長沙發的兩頭。
「放心吧,我對此從不挑挑揀揀。我喝藍山純粹是因為它的盛名,不像你喝的是口感。你就是拿出一杯寫著藍山的毒藥,我也笑納了。」說著,我從托盤上拿了一杯咖啡,用咖啡勺來回攪拌了幾下。
而老梁舉起酒杯,猛地一仰頭,竟然一飲而盡!
「什麼呀,看著挺好看,喝起來還不如二鍋頭呢!」老梁咂著嘴說道。
「胡俊清已經認罪了吧?」羅基呷了一口咖啡。
「別提他了!」老梁把高腳杯放在竹質的茶几上,向後一靠,「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哦,清朝十大酷刑都用上了?」
「少胡說!我可沒有嚴刑逼供。」老梁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咱們還是說說正經事,就先從動機談起吧。」
「你可真是個慈善大使啊!」羅基輕聲笑道。
「現在最關鍵的就是挖出真兇的作案動機。他為什麼要動手殺人,而且還不止殺了一個。如果找到動機,破案就指日可待了!」老梁撫摸著下頜上的舊傷說道。這是他陷入沉思的徵兆。
「動——機?!」羅基拉著長調,「嫌疑犯的作案動機是殺人案中最無關緊要的元素。我敬愛的慈善家隊長,在現實生活中,我們每個人都會有N多的動機想要幹掉別人,這個比例不會低於60%。有動機不等於就一定會採取行動,因為我們不只是自然人,更是社會人,道德規範不允許我們這麼做。當然,那些像『每個生命都有存在的理由,別人無權踐踏』之類空洞而又乏味的說教我不想在這裡重複。從本質上說,一切濫用私刑和草菅人命的行為都屬於原始的罪惡。
「一個人被做掉了,可能會有一打無辜的好人和真兇有著完全相同的動機,所以有動機並不能表示有罪,反之,有罪的人可能會因為在旁人眼裡一件芝麻大的小事兒而大開殺戒。
「而且面對同樣的事,有的人會真動手殺人,有的人則不會,哪怕他的殺機甚於前者。這種情況的產生,是由於每個人先天心理因素及性情各異所造成的。另外,如果一個人有著極強烈的殺人動機,他一般都會掩飾得很好,不讓別人發現。那種成天把殺人掛在嘴邊的人,往往都是為了快活快活自己的嘴,他要麼是想震懾別人,要麼是在用阿Q一般的精神勝利法。如果他是實話實說,那就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最佳註腳。
「有的人會掩飾N年只等有朝一日,而有的人則會因為一句別人口中不經意的話而在一分鐘內萌生殺意。在絕大多數的殺人案中,兇手都是因為一時情緒失控而鑄成大錯。針對此類殺人犯,如果能夠及時控制情緒,他們一定不會以身試法。像本案這樣很顯然經過精心策劃的殺人手法,兇手往往都是那種心思縝密、長於謀劃、在臨門一腳時絕不會臨陣退縮的兇手。他具有一種類似於漢尼拔·萊克特那樣的冷血和自控,而像哈姆雷特這樣『思想的巨人,行動的矮子』,你也完全可以刨除在外。這種經過如同下棋一樣精心計算過的殺人案,真兇一再得手,那他就一定有一個周密的計畫和幾近完美的布局。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在這個躲在影子里的狡猾敵人的密切注意之下。在所有的殺人犯中,只有這種經過一番深思熟慮後,依然決定採取行動的人,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進行『謀殺』的兇手。謀殺與殺人的最大區別就在於這個『謀』上。因此,他的動機,就絕不會是盡人皆知。綜上所述,一件沒有明顯動機的案子可能比有動機還要麻煩。因為你根本無從下手!」
「你的長篇大論不就是想要說明『動機無用論』嘛!好,咱們暫且不說。下面,我們可以通過案件的受益者來縮小包圍圈。」
「就目前的情況看來,受益的人只有龍武一人。你只要把他抓回你的衙門,打他幾十大板。到時候,『大公無私梁青天撥開雲霧,深陷泥潭龍老闆屈打成招』,媒體的朋友又有得忙了。」羅基對老梁露出揶揄的微笑。
「反正真兇一定會認罪伏法。」
「嗬,又是那套『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的老把戲。」羅基喝完了最後一口咖啡,「如果真有這樣一張天網,那就沒必要專門設立破案機構了。罪犯們會因老天的懲罰而乖乖地束手就擒。你們蒙頭大睡,等著嫌疑犯們自投羅網,到審訊室找你們喝茶。」
「你小子是對我們的工作不滿吧?」
「非也。我從沒否認過人民警察的重要作用,相反還讚賞有加。」
「我就是不明白,王虎手裡怎麼會有蒙娜的頭髮。」
「那是因為你們腦子裡已經有一套固定的模式,以為嫌疑人都是腦袋灌水的大笨蛋。可是,精心算計的謀殺就是一場警匪鬥智的遊戲。這時候比的是誰技高一籌。如果警方能夠發現一條線索,真兇一樣也看得見,難道他不會銷毀證據來掩人耳目嗎?一個頭腦靈光的兇手,難道不會故意留下線索讓你們上當嗎?他們的目的就是為了誤導你們。當自鳴得意的你們提著滿滿一筐紅鯡魚高唱凱歌的時候,真兇一定在黑暗的角落裡笑破了肚皮。」
「但是,在實際操作中,沒有一個兇手能夠面面俱到。即使心思再縝密的高智商罪犯也難免會在現場留下蛛絲馬跡,恰恰是這些不值一提的疑點會在關鍵時刻出賣他。這就像天氣預報里的各種不確定因素。而孤軍奮戰的兇手因為缺少照應和提醒就更容易出紕漏。」
「對此我不否認。」
「是吧。」老梁乘勝追擊,「所以,你的那套關於線索無用的理論根本就是不堪……嗯……有待商榷的。」一向慣於直來直去的老梁也突然來了個急轉彎。
「我還是堅持我的觀點。你們如果還是墨守成規固執己見,最終很可能就是事倍功半,甚至就是做無用工。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羅基可沒有因為老梁的口下留情而「禮尚往來」,反而有不依不饒的架勢。
我似乎聞到了空氣中的火藥味,趁著炸藥還沒有爆炸,我趕忙客串一下消防員的角色。「行行好,就別給我們潑冷水了。」說著,我放下了空杯子,把白天的資料遞給了羅基,「喏,這些是我這一天的勞動成果。」
羅基右手接過資料,左手伸出食指搖了搖示意安靜。
「你看到了嗎?李若月是揚州人。畏罪潛逃的那個乖乖也是揚州人。百鳥園裡還有多少揚州人,難不成他們是在搞揚州同鄉會?」我用食指和中指敲擊茶几調侃道。
「顯然你沒有學好數學歸納法。」羅基頭也不抬地搭腔。他雖然在仔細地看著手裡的資料,可仍然不忘記損我。
「是啊,我就是個大老粗,也就會算算一斤土豆一塊五,買三斤土豆是四塊五這樣簡單的問題,沒準還會算錯。哪像你們這些受過高等教育的文明人啊,張口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