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籠中迷霧 第十七節

3月31日,農曆三月初五,星期二,午後

吃完午飯,我駕車趕往戒毒所。接待我的是一個長著撲克臉的傢伙。我說明來意後,他就讓我稍等一會兒。大概十分鐘後,撲克臉把一個文件夾放在我的面前。

這個王虎還真是老實,對自己吸毒的經歷供認不諱,唯獨在交代買毒品的渠道時含糊不清,只是提到了一個賣香煙的路邊小攤,每次買毒品的地點都是那個賣煙的獨眼老太婆告訴他的。可自打王虎被送進戒毒所後,這個小攤就突然人間蒸發了。從街頭攝像頭調出的錄像來看,也沒有發現什麼形跡可疑的人物。

等我回到了局裡,瀋陽那邊也來了消息。潘若安的父親叫大野俊彥。因為繼父姓潘,所以中文名字就叫潘俊彥,年輕時曾是瀋陽化工廠的技術員,並與同廠的女工即潘若安的母親劉曉敏結婚。因為「文革」席捲全國,不知怎麼的,潘俊彥的日本人身份被揪出。他險些被扣上了間諜的帽子。由於在批鬥大會上,他「認錯」的態度讓造反派很滿意,紅衛兵又確實找不到他通敵的蛛絲馬跡,再加上他的老丈人是個造反派的小頭目,潘俊彥是日本間諜的問題就不了了之了。雖然保住了腦袋,他仍然遭到了開除黨籍和免除車間主任職務的雙重政治處罰,並在監獄裡度過了三年的鐵窗生涯。「文革」後,潘俊彥的黨籍被恢複並官復原職,但沒多久就因病離世。

潘若安的其他家屬也如他所述。母親劉曉敏體弱多病,靠退休金和子女從日本匯的匯款生活,日子倒是過得不錯。他的二哥和二姐在出國前都是國企的普通員工,後來都舉家投奔了日本的親戚。現在留在國內的大姐原本是軍工廠的工人,由於東北的經濟從改革開放以後就一落千丈,早已失去了新中國成立初期工業老大的地位,所以國有企業紛紛倒閉,軍工廠更是因和平年代的到來導致英雄無用武之地而未能倖免。潘若安的大姐和她服裝廠的丈夫都被下崗的大潮沖回了自家的炕頭。所幸的是靠堂兄的資助,做了她伯父家族產業旗下的電器公司在瀋陽的代理經銷商。隨著資金的積累,她還開起了「春の櫻」日本料理連鎖店,靠壽司和清酒這些日本特色的美食打開了市場。現如今她的生意已經打進了京津,並成功地站穩了腳跟。

相比之下,有關潘若安的堂伯父的資料就很少了,只知道他叫大野策太郎,是日本戰後著名的實業家。在激烈如戰場的商海里以商業嗅覺敏銳,做事膽大果斷著稱。

我實在看不出這一天查到的東西對破案有什麼幫助。老梁對我的行動也沒加以干涉。反正大家都像無頭蒼蠅一樣胡亂飛。有東西查總比大家坐在一塊兒大眼瞪小眼要好得多。

不管怎麼說,羅基在前一天交給我的任務也算都有了結果。我可以順利交差了。

值得安慰的是,技術人員最終在全國聯網的指紋庫里,發現了陳國富的指紋,照片也與酒店服務員的描述相符。

原來,此人的真實姓名是江一波,綽號「阿毛」,四十歲,江蘇揚州人,社會閑散人員。十五歲時因為持刀搶劫被送入了少管所,成年後常年在粵桂滇三省過著居無定所的日子,有多次的盜竊記錄,曾因故意傷害罪入獄三年。出獄後在昆明靠打工維持生計,未發現有何異常。再之後就信息全無。

老梁從局長那裡拿到了通緝令,通緝令被張貼到北京的各大賓館酒店和車站機場,不光如此,通緝令還被發到網上。只要江一波浮出水面,就是插上天使的翅膀也難飛了。

下午4點整,案情綜合分析會在分局的大會議室里準時開始,與會人員包括了我們局長和來自刑偵總隊的副隊長。會議是由老梁主持。

首先,局長給我們分析了當前的形勢和困難。副總隊長也傳達了上級領導的指示。會上,大家七嘴八舌地列出已有的線索,可是,從資料上看,對我們的幫助並不算大。除了可以確定蒙娜是死在王虎之前,其他的線索還是和我們之前所作出的推測差不多。

會議的結論就是真兇無外乎以下幾種情況:

1.兇手是王虎,他在扼殺蒙娜後在準備室自殺;2.兇手是江一波,行兇後潛逃;3.兇手是酒店裡的其他成員。真是毫無創意,一點想像力都沒有!接著,又有人提出了幾種方案,聽起來更像是抓搶劫犯。對待這種智慧型的犯罪分子必須要出奇制勝。整個會議不能不說是枯燥乏味,給人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和上學時的理論課倒是有得一拼。

我從筆記本上撕了幾張紙,把白天查到的亂七八糟的線索進行了匯總。就在我剛剛停筆時,曲晨急匆匆地走了進來。曲晨一進屋,不由分說直奔老梁。也不知曲晨都說了些什麼,老梁的表情迅速陰晴圓缺地變化著,比6月份的天氣還要變幻莫測。

老梁站起身來,又和局長小聲嘀咕了一會。局長又重複了老梁剛才的表情並不住地點頭。

老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清了清嗓子,「同志們,剛才曲晨帶來了一個新的消息。而此消息可以說使本案峰迴路轉柳暗花明啊。而王虎自殺的可能性也將被完全排除。」

話音剛落,大家就開始了議論。一石激起千層浪說的就是這個。「肅靜!我說完大家再做討論。」

原來,細心的曲晨通過對王虎上吊的繩長,劇院準備室的高度,王虎踩踏的椅子高度和王虎身高的測量,發現王虎即使踮起腳來,也不可能把自己的頭套進繩套。由此得出結論,王虎是被一個身材高挑的人或是在椅子上加了其他墊腳物的人吊起來的。在劇院中,身高比王虎高的只有兩個人:牛過天和黃鶴飛。但也可以是其他人為了栽贓陷害而故意做出的。不過,基本上那些柔弱的女性可以被排除了,除非是她們集體作案。

還好,王虎到底不是自殺的,真是天遂人願啊!我們又可以從密室的角度來分析作案手法了。過去讀推理小說時,我是一見密室就興奮,但現在我已經是談密室色變了。

散會後,我獨自低頭向前走,忽然,一隻手拍在我的肩膀上。我一回頭,原來是老梁。「胡俊清那老小子終於招了。」

「我就知道他早晚扛不住,但沒想到這麼不堪一擊。你用了什麼方法撬開了他的嘴?他昨晚不是還充好漢嗎?他為什麼會出現在天津?」

「那個女人是他在天津的一個情人。今天這個女人已經來到北京交代清楚了。」

「這個沒出息的!又不是青澀的高中生,背地裡搞女人有什麼不敢說的?他總不會因為害怕婚外戀被曝光寧可承擔一級謀殺的罪名吧,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因為他實在害怕他家裡的河東獅。」

「悍妻猛於虎啊!那他現在被放回去了?」

「嗯,但依舊被我們的人盯著,行動也受到限制。」走了幾步後,老梁又繼續說,「你之前關於時刻表的分析是正確的,胡俊清的行動的確如你所說。只可惜他只是去幽會情人。」

「費勁砍了棵大樹,到頭來卻做了根牙籤。」

「咱們出去吃個便飯。」

「我口袋可是空空如也。」

「少說屁話!」老梁從褲袋裡摸出錢包,「我請!」

「嘿,今天是什麼日子?我知道一家南美烤肉,價格實惠,正適合咱們這樣入不敷出的工薪階層。」一聽要開齋,還是白吃,這一天的奔波勞頓立刻煙消雲散,「頭兒,你真是神機妙算啊,我還真餓了。這年月,能看透人心的人我見得多了,但能看透人胃的,你還是頭一個!」

「別貧!這一天怎麼都沒看到那個臭小子?」

「嘿,別提他了。羅基上午去北大聽一個我從沒聽說過的,名字一大串的美國人的哲學講座,下午又去農業展覽館參加陶器還是什麼的博覽會。反正就是些扔在地上沒人撿,不,是根本沒人看的破爛兒。現在如果沒猜錯,他正在去國家大劇院的路上。同樣是忙乎了一天,頭兒,你看看人家多麼滋潤。除了聽外國人說鳥語就是和破石頭談情說愛,再瞧瞧咱們。」我使勁地拍了拍腦殼,「搜集線索疲於奔命,探求真相頭痛欲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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