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30日,農曆三月初四,星期一,15:45
「請進!門沒關。」胡俊清眨著眼睛,看清了「闖入者」,「哦,是趙老弟啊!這位是?」
「你是說這個小白臉啊?他是上面派來的刑偵顧問。」我臨時給羅基虛構了一個職務。兵法最講究的就是虛實結合,我這麼一忽悠,管保讓胡俊清暈頭轉向。
「是顧問啊。幸會幸會!」聽他的語氣,好像是多麼了解一樣,可從他的表情看來,他根本就是一頭霧水,「又有何貴幹啊?」
「貴幹不敢當啊。我的這個夥伴有話要問你,請你務必合作!」
「嘿,那沒問題!警民合作是應該的嘛。有問題儘管問。」
「胡經理,我們現在純屬是談話,聊天,不是訊問。請不要拘謹。」羅基禮貌地說道,「你對服飾很有講究嘛!」
「啊?啊!正如你所說啊。」胡俊清顯然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開場白。而我早已對羅基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問題有了免疫力。嘿嘿,這個「顧問」夠胡大經理再暈上一陣子了。
之後,兩個人就各種名牌服飾的特點展開了廣泛的討論。而我則在一旁插不上話。
在與羅基接觸前,我對服裝從來都是不屑一顧的。我一直認為只有女人才會對服飾的搭配感興趣。當然,羅基和東洋文化中所謂「食草男」和「乙男」之類的男人是有著天壤之別的。他只是把服飾作為一種隨身藝術品。王爾德不是總把「一個人要麼成為一件藝術品,要麼穿一件藝術品」掛在嘴邊嘛。
羅基只是和牛過天聊著足球。牛過天對足球的見解漏洞百出,如果說之前把諾坎普與伯納烏的主人弄混純屬是口誤,那聽他們對聖西羅和梅阿查「兩個」球場異同的討論簡直就是在自殘,這種對一枚硬幣正反兩面的激烈辯論讓我的胃翻江倒海。為了讀者的健康,我實在是不忍心記錄他們的談話內容。一些基礎性的錯誤連我這偽球迷里的半吊子都聽得出來,可牛過天依舊沒羞沒臊地對我們大放厥詞。連一向能忍且又愛惜身體的羅基都不顧健康地連著吃了三塊巧克力。我曾懷疑牛過天這麼說的目的是為了舒緩我們的緊張情緒還是為了提升我們的血壓。
高若雪依舊是冰天雪地。羅基和她聊了些關於花花草草的問題就草草收場了。我們無功而返。
「蛋蛋小姐。」我厚顏無恥地和司徒雅雯打了招呼。
「你……」她顯然沒有料到我會這樣稱呼她,原本白皙的面龐頃刻間變成了猴子屁股。竟然如此形容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真是罪過!
「司徒小姐不用理他。你只管回答我的問題。」羅基把我擠到一旁。
「警官,你們會把殺人狂繩之以法吧?告訴我你們會的,快告訴我啊!」可以看出司徒雅雯是發自心底的恐懼,否則她就是一個演技高超的演員。
「我們會的,請放心。」羅基的聲音起到了鎮靜劑的作用,對方果然平靜下來。「最近一段時間,我總是覺得周圍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氛圍,總之,就是特不對勁!」司徒雅雯神經質地摩擦著雙手。「這種感覺已經持續多久了?」羅基輕聲問道。「哦,有好幾個月了呢。我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瘋了。」「那種可惡的疾病怎麼會和司徒小姐這樣的美女沾邊呢。」這句話把司徒雅雯的面孔再次染成了那種顏色。
「兩位帥哥有何指教?」賀美殷切地操著她那奇怪的口音和我們打著招呼,「我這小破屋什麼也沒有,讓二位見笑了。」「簡直就是慘不忍睹!我還從未見過哪個女人的房間像這裡一樣,簡約得就像是軍營。」
「嘻嘻,我過慣了居無定所四海為家的生活,因此養成了這種習慣。本以為這回可以穩定一段時間了,卻沒想到出了這麼多的人命案。等這件破案子結了案,我就立馬走人。」賀美撩撥著頭髮得意揚揚地說道。
「我能問一個題外話嗎,你這一口奇怪的口音是從哪裡學的?」原來羅基也注意到了這點。
「哈哈哈,」賀美掩口而笑,「怎麼所有人都這麼說啊!」
「老姐,你嚇著小弟我了。」我裝模作樣地把手按到了胸口上。
「去你的!」賀美把長發猛地向後一甩,「我因為工作的關係總是走南闖北的,一年到頭基本都是在交通工具上度過的。所以我的口音聽起來可能有些南腔北調。」抱著雙臂的羅基點了點頭表示理解。「老姐,你才到這裡一個多月就掛了三個人。這種情況總是會讓人浮想聯翩的。」「我也納悶呢。等風平浪靜了我說什麼也得離開這裡,這個倒霉的鬼地方!」
「老姐,你和潘若安熟嗎?」我忽然想到了眼前這個尤物的內衣。
「此話怎講?你這是在污衊並侮辱一個清白的女士!請你們出去時把門關好!」賀美生氣地拒絕了我的提問,但她說話時的目光和語氣卻明明白白地背叛了她的話!
「快請進!」潘若安熱情地招待了我們,「還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
「是啊,還有幾個小問題,需要你的幫助。」我回應道。
「嘿,你的推理小說還真是多啊!可否讓我們欣賞一下?」正當我絞盡腦汁構思開場白的時候,羅基插進話來,「我也喜歡收藏推理小說。你一定想不到,我的書架里有1890年版的《利平科特月刊》、光緒二十三年連載《繼父誆女破案》的上海《時務報》、初版簽名本的《布朗神父的清白》和弗瑞德里克·丹奈的手稿。除了以上這些珍本,還有幾本不成套的《海濱雜誌》和日本的《寶石》雜誌。」羅基用最平淡的語氣說著,就如同在說超市的宣傳單。
羅基和潘若安就像是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一樣熱切地談論起推理小說。我不知不覺也加入到他們的隊伍之中。談話的主題從愛倫·坡談起,最終,從英美談到了日本。
「看來你更喜歡日本的推理小說啊!」羅基看著潘若安的藏書說道。「因為感覺日本的生活習慣與我們更相似,在閱讀時容易理解。」「聽說你有日本血統?」「啊,這個你們都知道了。」潘若安撓了撓頭,「我就知道這事早晚也會被你們查到。是這樣的:我的祖父原本是東京大學醫學部的高才生,因為戰爭的緣故放棄了去德國深造的機會,他像當時大多數盲目效忠天皇的熱血青年一樣選擇了參軍。現在看起來真是蠢!祖父進入部隊後以陸軍軍醫的身份來到中國,軍銜大概是少佐。他起初在哈爾濱跟隨石井四郎的部隊幹了兩年,之後他因為反對日軍慘無人道的細菌戰和喪盡天良的活體解剖而被派到前線。我的父親就是在日本無條件投降那年出生的。由於祖父在突圍時死在蘇聯軍隊的狙擊手的槍下,而祖母生產後不久,身體極其虛弱並且無依無靠,根本就忍受不了輪船在蒼茫大海上的顛簸,所以只好懷抱著剛出世的父親眼睜睜地看著滿載著日本商人和隨軍家屬的商船離開旅順口的碼頭。我可憐的祖母靠好心的中國人的幫助,一路靠要飯生存下來。她後來定居在瀋陽,改嫁給我的繼祖父,生下了我的二姑和小姑。再後來,我的父親在工廠里認識了我母親,婚後陸續生下了我們姐弟四人,我是老幺。」
「在日本還有親屬嗎?」
「有。我祖父排行第二,上面還有個大哥。他的獨生子,即我的堂伯父還健在。他繼承了祖父家龐大的家業,在上世紀60年代投身於房地產業和汽車製造業。」潘若安咽了口唾沫,繼續說道,「你們知道,20世紀60年代正好是日本經濟快速騰飛的時候,我的堂伯父迅速積累了大量的財富。在80年代末,他憑藉商人的敏銳嗅覺,從如火如荼的房地產業急流勇退,把資金轉投到文化和高科技領域。他的高瞻遠矚使他能在日本經濟泡沫破裂時全身而退,加上競爭對手們大都損失慘重,資產大幅縮水,就更加反襯出堂伯父資本的雄厚。他真是個商業奇才!不過畢竟年事已高,就把家族產業交給了他的長子,也就是我的堂兄。」
「所以他就在中國尋找自己的親人。」
「是呀,多虧了政府的幫助,我們終於在,嗯,應當是1990年團聚了。」
「那你們都回到了日本?」
「我父親在我出世之後沒多久就不在了。我母親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身體又不太好,年紀大了的人大都故土難離,所以就選擇了留下。我大姐那個時候已經結了婚。結過婚的女人,往往都比較顧家,因為捨不得這裡的一切,其實最主要還是為了照顧母親,最終毅然決然地選擇了留在中國。大哥把當時的女友,即我現在的大嫂帶到了日本。他們夫妻二人保留中國國籍在日本做了華僑。我大哥現在在我堂兄的公司里任職,大嫂則在家做起了全職太太,一心照顧他們那對龍鳳胎的兒女。我二姐加入了日本籍,找了個同樣是中日混血兒的丈夫,在日本開了中餐館和餃子連鎖店。至於我嘛,呵呵,在日本住了六年多,實在受不了那裡的環境,還是回到了中國。當然,在法律上依舊是中國公民。」「那現在多長時間回一次日本?」「我過去只在演出時才會去日本。不過那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你的日文水平一定很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