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籠中迷霧 第七節

3月29日,農曆三月初三,星期日,20:00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哈!雨過天晴,又恰逢新月,正適合天文觀測。」

廣袤浩瀚的星空下,一個頭戴千鳥格鴨舌帽,身穿BURBERRY米色雙排扣長風衣的高挑清瘦的年輕男子笑嘻嘻地對著天文望遠鏡自言自語。

他,就是我的朋友——羅基。一個既愛好廣泛卻又清心寡欲的矛盾混合體。

我和羅基是在前年我們在大四下半學期實習期間的一次礦井殺人事件中意外相識的。在之後的近兩年時間內,我們雖不是朝夕相處,但仍保持著聯繫。

我雖然稱不上是閱歷豐富,但說交遊廣泛卻也不過分。可是在我所接觸過的人當中,羅基是最特立獨行的一個。

羅基,東北人。身高一百八十三厘米(正好是六英尺,同很多名偵探的身高相同。例如老福、費洛·萬斯、艾勒里·奎因等等。如果身高不是六英尺,你千萬要改行!當然了,波洛老爺是個例外。),身體消瘦。極端古典的五官輪廓分明。尖細的鼻頭,小巧的鼻翼,筆直的鼻樑,組成了一個完美的東方式直鼻,正好搭配他那對具有典型黃種人特徵的丹鳳眼。本就精緻的五官再加上白皙的皮膚,因此整個頭部看起來就如同是一位藝術大師精雕細刻的石膏像。他下頜右側的一顆臼齒套著一個銀白色的金屬牙套,每當他咧嘴微笑時,這個金屬牙套總會亮光一閃。這時的笑容一掃「石膏像」的文雅書生氣,使他更像是個狡黠的流氓。而他說話時的聲音清脆悅耳,富有活力。

在人們的印象中,如果說一個男子英俊,往往在心裡就會加上虛有其表這個詞。但羅基對此從不介意。我還從沒見過哪個人如此超脫。即使是偶然發出的牢騷,也是在開玩笑而已。道家思想在他心中佔據了極重要的位置,其次則是禪宗。對於歐洲的古典文明他也是心馳神往。

但千萬不要以為羅基就是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謙謙君子。

在他的內心深處的囚籠中,還鎖著一個惡魔。一旦有人試圖挑戰他的價值觀,那羅基一定是不擇手段的。這種情況我只見過一次。要不是羅基在關鍵時刻懸崖勒馬,那個倒霉鬼今天恐怕就不只是住在精神病院了。

從我們最初相識到現在,他總是把王爾德的名言「除了愚蠢,這個世上沒有別的罪孽」掛著嘴邊。至於他看好我哪一點,他的回答就是一句話:因為你不是一本正經的人。真是精闢的評語!言簡意賅!而通過我的觀察,羅基的確很少和那些一天到頭都綳著臉的人為伍。

「今年是國際天文年。南京大學與紫金山天文台攜手為此舉辦了天文愛好者交流大會,好一場難忘的盛會啊!這一趟南下真是不虛此行,我被南大天文協會邀請做了榮譽會員。呵呵,你今天好興緻啊,竟逃脫了城市之光的束縛。」

哪裡是我有閒情逸緻啊,我這分明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龍小鳳的密室殺人案處理起來困難重重,萬般無奈下只好來搬救兵。因此,我一路不辭辛勞地找到了羅基,而作為對我「不遠萬里」前來拜訪的回報,這位大神竟然「邀請」我陪他去野外看星星!畢竟是「盛情難卻」,更是有求於人,於是在一個早春三月冷風習習的夜晚,我們兩個血氣方剛的大男人驅車到了一個遠離城市的荒郊野外去看星星眨眼。一切真是妙不可言。天曉得我竟會如此配合地乖乖跟著!

倒不是我對天文學有多麼熱衷,而是比起城市中的喧鬧,我寧願到大自然中來獲得放鬆。也許是長時間以來在人類社會中壓抑得過久,當置身於廣闊寂靜的天地之間,與漫天星斗對話時,我覺得自己彷彿變成了一個小孩子。此時此刻,我心中的各種雜念與煩惱都已飄到了九霄雲外。原來的怨言也隨著心境的變化而蕩然無存。

「看北天,『斗柄東指,天下皆春』。」羅基指著北斗七星對我說,「再回頭看南天。春季,屬於燦爛的獅子座!現在代表冬季的獵戶座已經西行,天狼星也就要跟著退出星空舞台了。」

「獵戶座我知道,『三星高照』嘛,天狼星是哪個?」我問道。

「啊,就是獵戶東南方的那顆最亮的。看到了吧?能夠和維納斯相媲美。對曆法的發明起了重要作用。只可惜啊,它蒼白中透著幽藍,才給人以孤獨寂寞的壞印象。」

「是啊,像你一樣,我的獨行俠老爺。」我心裡想:看星星嘛,哪來這些廢話。「非也,天狼星可是雙星。真不知道非洲多貢族人的祖先是從哪裡知曉的。」羅基反駁我後又自言自語道。「從天文學的角度就可以窺見東西方文明的相通處。」他把望遠鏡讓給我看,自己則雙手插在風衣口袋中,邊仰望星空邊發表「演說」,「就拿即將退出春季星空的獵戶座來說吧,與它相對應的就是我國古代二十八宿中的參宿和觜宿。在希臘神話中,奧利安與毒蠍子就是勢不兩立的死對頭,而在地球的這一邊,『詩聖』杜甫也吟誦出『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的佳句。其中的商星又叫大火,即天蠍座α。α星被西方的占星師稱為『天蠍之心』,正好是我國的心宿二。啊哈!東西方的智慧在此交匯於『心』。再看雙子座南邊的麒麟座。麒麟本是我國傳說中的頭上長角的瑞獸,可是這裡只是借用了麒麟之名而非麒麟之形。天文學中的麒麟則是指西方神話故事中被稱為獨角獸的那種頭上長有一個尖角的外形似馬的吉祥動物。類似於此的還有鳳凰座。天文學中的鳳凰指的是西方神話中與太陽神相關的不死鳥,而不是我國傳說中的神鳥鳳凰。不死鳥英文是Phoenix,因為與太陽神息息相關,所以菲尼克斯的籃球隊要以太陽為名。鳳凰,不死鳥,能夠浴火重生永遠不死的神鳥,可是龍小鳳這隻『不死鳥』卻成了折翅的鳳凰……」

「拜託,我不是來補常識課的。現在可是人命關天的時候!」羅基平時並不是話多的人,可每當遇到他感興趣的話題,就變成了「滔滔江水連綿不絕,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我必須在決堤前把水引開。

「不是已經出殯了嘛!我這裡就是有太上老君的『九轉還魂丹』也來不及了。」說完,羅基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塊巧克力放入口中。他有低血糖的毛病,所以身邊總是離不開巧克力。

「我不是來找你起死回生的,但兇手總要繩之以法吧。」

「閉上雙眼!」

「又幹什麼?」

「感受到了嗎?」

「啥呀?」

「春天的氣息!」

「大哥呀,就別在這消遣小弟了。」我都快痛哭流涕了。

「我本是卧龍崗上散淡的人……」唱完後,羅基低頭看了看右手腕的江詩丹頓,又向四周的夜空看了看,不無遺憾地說:「好了好了,為了耳根清凈,我就再蹚一次渾水吧!你先補充一下今天發掘的新線索。……請吧,警察同志!」說著,他收好了天文望遠鏡的支架,連同望遠鏡一起塞進了他的座駕——蘭博基尼。

於是,一輛黃色跑車孤零零地行駛在夜幕下的公路上。不多時就開到了羅基的住處。

羅基的住處,確切說是他姐姐家,位於與北京「玫瑰園」齊名的「桃花源」別墅區,是一幢二層別墅。

對羅基的家庭,我並不甚了解。因為他對自己的家事諱莫如深。通過對零言散語的七拼八湊,我所知道的僅僅是他的父母早年雙雙喪生於一次事故,給他們姐弟留下了一筆巨額遺產。姐弟倆年齡正好相差一輪。他姐大學畢業後曾在某政府機關工作,後來辭職同丈夫下海經商,從最初的炒股票,中期的房地產開發,一直做到如今的海外貿易。雄厚的資金基礎加上經商的過人天賦,夫婦二人在短短十幾年間便迅速積累起大筆資金,因此有能力購置豪宅名車。

夫妻二人常年在外,又沒有子女。所以在羅基大學畢業後,他姐就讓他來替她看房子。名義上是替她看房子,實際上和送給羅基沒什麼區別。好在羅基並不是那種不務正業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他獨自一人在偌大的房子里過著隱士般的生活,因為有巨額遺產做後盾,而他姐又定期給他下發「工資」,所以生活倒十分悠閑自在。

沒了生活負擔,他便有了大把時間來進行他的各種稀奇古怪的研究,偶爾會寫些影評投到雜誌社賺些稿費,在威客網上賣「金點子」來賺些零花錢。興趣大發時還會在一些期刊上發表些針對他的奇思妙想或研究成果的論文,甚至和他的那些奇怪朋友合著一些無人問津的書籍。

大多數情況下,他都是深居簡出。不要以為羅基足不出戶就把他歸類為「御宅族」,他一旦出門,則行蹤飄忽不定,到處呼朋喚友,真正地四海為家。而每次出遊,他都把手機一關,音信全無,往往個把月聯繫不到他。只要他高興,就會把現代社會的繁文縟節一腳踢開。厭倦了被人呼來喝去,我有時會很羨慕他這種隨心所欲的生活。在北京範圍內,除了像中國書店、報國寺和潘家園這些與舊書有關的地方,還可以在什剎海、琉璃廠、798,各大博物館甚至是智化寺或白雲觀這些「非主流」的去處找到他。他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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