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序幕

可怕!可怕!可怕!不可言喻、不可想像的恐怖!

《麥克白》

她的家陷入死地,她的路偏向陰間。

《聖經·舊約·箴言》

3月27日,農曆三月初一,星期五,20:00

越是轟動一時的新聞,越是容易被人遺忘。因為公眾記憶的更新速度絲毫不亞於撕日曆,新聞在大腦中停留的時間是極其短暫的。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永遠是現在進行時。新聞,貴在一個新字,無論怎樣驚天動地的新聞,總會在比它更新的新聞面前黯然失色,並最終在其時效性向其揮手告別時一步步地走向幻滅。即使是天大的新聞也將無一例外地走上從轟轟烈烈到閑言碎語,再到隻言片語,最後銷聲匿跡的道路。

曾幾何時,在公眾和媒體中引起軒然大波的「百鳥園劇院連環殺人案」,現在早已經無人問津。昔日里,那些鋪天蓋地的流言飛語和無數聳人聽聞的謠言如今早就沒了蹤跡。

但在北京市公安局的數字檔案室所封存的無數刑事檔案中,這件離奇的案件卻仍然是「獨樹一幟」的。檔案中寥寥幾句所記載的是近年來北京市甚至是全國最讓人震驚的刑事案件之一。這起刑事案件撲朔迷離、令人困惑,犯案手法獨特,屬於智慧型的犯罪,就連經驗豐富、驍勇善戰的刑警都感到束手無策。而一個來自草根階層的幕後英雄則為弄清這樁案件立下了汗馬功勞。

「人生最大的煩惱,就是記性太好……知道喝酒跟喝水的分別嗎?酒越喝越暖,水會越喝越寒……要想不被人拒絕,最好的方法就是先拒絕別人……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記的時候,你反而記得越清楚。當你不可以再擁有的時候,你唯一可以做到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

我左手捧著一紙袋炸薯條,右手握著一罐可樂,坐在電影院中津津有味地觀看著王家衛的經典武俠片《東邪西毒:終極版》。十幾年前通過影碟機看《東邪西毒》時,劇情從頭到尾沒有看懂,當時覺得無聊至極。而現在才體會出昔日聽不懂的對白和獨白的經典,但我總對影片中透出來的那種宿命和悲觀感到不舒服。電影表達的意境,與其說是俠客們的恩怨情仇,不如說是現代都市人的心路歷程。

先簡單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趙銳。某著名警校畢業,現在是北京市某刑偵支隊的一名普通警員。之所以不敢自報家門,就是怕玷污了我那可愛母校的英名。總之,既不是水貨,也非盜版,更不是山寨版。咱這畢業證的編號,上網一查,絕對是如假包換。

一件綁架案剛剛告破,可愛的綁匪們不費我們一槍一彈就被我們請上了警車。我真想給他們發個獎狀,以鼓勵他們對於節能減排事業的巨大貢獻。

我拿著朋友送給我的電影票,到久違了的電影院來體驗視覺盛宴。

從小我就是福爾摩斯的鐵杆粉絲。中學時期又接觸了阿婆(阿加莎·克里斯蒂)的推理小說。大學到現在的短短几年中,又從網上書店淘了大量的推理小說。無論歐美的還是日本的,只要淘得到,二話不說,統統收入囊中。

我上學時曾一度萌生過創作偵探小說的念頭,但操作起來才發現偵探小說是如此難以創作。從屢戰屢敗到屢敗屢戰,伴隨著草稿的數度擱淺,偵探小說的創作也就不了了之。也許是命中注定,我遇到了一個與眾不同的英才。我們的幾次合作給我帶來了無數的靈感,因此我才重新迸發出創作的火花,並胡亂地拼湊了幾部現在看起來文筆很是幼稚但卻極富傳統風格的本格偵探小說。

本以為現實中能像小說中的名偵探那樣大展手腳,通過蛛絲馬跡來揪出兇手,所以高中畢業時義無反顧地報考了警校。可自打工作後,才發現在現實世界中99.99%的案子都是法制節目中案發——搜集線索——排查兇手——通緝抓捕——真兇落網這種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案子,破起案子來毫無趣味可言,更多的時候都是在例行公事。一年到頭,更多的時間是用來拿著靠攝像頭拍攝或證人描述的嫌疑犯臉部復原圖來挨家挨戶地打聽,與人口普查沒什麼區別。難度相當於小學數學,危險度略低於中學的體育,無聊程度則遠高於大學的必修課。偶爾驚心動魄的場面只能是發生在包圍嫌疑犯,子彈上下翻飛的時候。與小說中那些坐在安樂椅上喝著咖啡等著兇手自己送上門來的名偵探真是不可相提並論。破案如同是運行早已編好的程序,只等著罪犯來輸入數字,我們只要敲擊鍵盤,就立刻得出了答案。

偵探小說家也著實可惡!他們偏偏把犯罪學裡那僅有的0.01%的浪漫主義寫得繪聲繪色。可當我們投身於此的時候,才發現迎接我們的是殘酷的現實所帶來的無盡黑暗。現實主義在我們的日常工作里達到了極致。一個與我志同道合的中學同學也是因為對推理小說的酷愛而選擇了律師的道路,結果現在比我還要鬱悶。畢竟我還有與窮凶極惡的歹徒真刀真槍拼個你死我活的時候,而他只能是處理一些諸如婚外戀和遺產糾紛之類的煩心事。直到現在,他仍時不時地打電話給我,與其說是問候,還不如說是訴苦。每次說不到兩句,他就抱怨由於我的錯誤推薦,毀了他一生的錦繡前程。他一定是被超現實的平淡生活給折磨得頭腦遲鈍了。明明是他不聽從我的勸阻,毅然決然地投身到法律專業上的。而被無聊的生活和無盡的工作蹂躪得焦頭爛額的我也懶得和他爭辯。

是現在罪犯的IQ太低,還是EQ太高?!看來自打犯罪史上天賦異稟的自學成才者,號稱是「犯罪界的拿破崙」的那位天才數學教授莫里亞蒂先生在瑞士度假時一時興起愛上了瀑布跳水這項極限運動,並因在邀請福爾摩斯遭到拒絕後悲傷過度最終葬身於萊辛巴赫瀑布——這個老莫命中注定的滑鐵盧以後,全世界的犯罪分子們至今都沒有從失去領袖的巨大悲痛中徹底地清醒過來。

都說年輕有為,但我一直以來覺得自己只是年輕,有為似乎還是個遙不可及的概念。我的一個學長放著警察不做,以愚公移山那種百折不撓的精神投擲重金託人找關係,可能因為他那堅忍不拔的精神感動了上蒼,他最終如願以償地進了殯儀館工作。唉,如今這年月,我這冒著槍林彈雨隨時都可能英年早逝的警察,薪水還不如在殯儀館抬屍體的。我這種靠死工資生活的工作者真應當去烏江用刀抹脖子!

電影開場前,我左顧右盼,看著影院中出雙入對的情侶們卿卿我我,孤家寡人的我彷彿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之所以還是單身,這其中的原因既不是心理問題,也不屬於生理學範疇。相貌嘛,自我感覺良好。高中時的同桌竟然說我長得像梁朝偉!估計那是她這輩子最有眼光且看得最為走眼的一回。除了性別,我實在是看不出自己和偉仔有什麼共同點。

我上大學時有過兩個女友:一個說話總是嗲聲嗲氣的,沒準她是錯把我當成了父親;而另一個整天吆五喝六的,一定誤認為我是缺乏母愛。結局只好是一拍兩散。女人嘛,三十歲前總是得不到雅典娜的垂青;而三十歲後又失去了維納斯的眷顧。難怪哈姆雷特會在鋪天蓋地的形容詞中選擇用「脆弱」來為女人命名!

坐在我右邊的小子,他的手機每隔五分鐘就會來個電話,最初還是響鈴的!鈴聲不知道是從哪部恐怖片中截取的片段。可能是他良心發現,後來調成了振動。我左後方的一個大姐,真是好牙口,我不知道她是在吃爆米花還是在崩爆米花。我前面的一對兒真是恩愛,兩個人的頭緊緊地靠在一起,兩顆腦袋正以我和銀幕的連線為中軸線做著簡諧運動。拜託!這不是3D虛擬電影,用不著反應這麼劇烈吧!

我真想給他們一頓老拳!算了,「任何人都可以變得狠毒,只要你嘗試過什麼叫嫉妒」。他們還不配!「這世界上有一種人不會有嫉妒心的,因為他太驕傲……」奇怪!這麼經典的句子怎麼在終極版中被砍掉了?

隨著電影片尾曲的響起,電影院內的燈光亮起,觀眾紛紛退場。他們怎麼就不能等到音樂徹底結束再起立散去?!通常,我都是最後離場的。從口袋中掏出早已調為靜音的手機,發現竟然有兩個未接電話和兩條簡訊。都是我們刑偵大隊的隊長老梁發來的。第一條簡訊內容如下:「百鳥園劇院發生命案,看到速來!」第二條則是:「如有可能,叫上羅基!」

第一條簡訊使我之前對犯罪分子的不滿化為烏有,同時我還萌生了一個嚴重違反了職業道德的齷齪想法:這個案子如果是謀殺案,那兇手一定是個不按套路出牌並有著超群想像力的傢伙。感謝老天爺把這0.01%的機會讓給了我。

於是,我奮力從前面涌動的人群中扒出一個出口,打車直奔百鳥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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