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歷劫在心 第六十四章 終

〖史載:檀王十四年春二月,彭六卿共弒其君於石宮。〗

※※※

這條河,我來過兩次,一次是真實的,一次是虛幻的,但現在對我來說,真實和虛幻都沒有什麼不同。然而湊巧的是,第三次來到這條河邊,依舊是晚上,波光粼粼的水面,在月光下顯得如此深邃而神秘。

我手捧著大化之珠,透過這珠子去看河水,原本緩慢涌動的河水,在大化之珠里,竟然靜止不動,象一片亘古的平原一般。這個時候,我的腦海中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大化之珠嗎?你拿到了,你……」那分明是仙人忽犖的聲音,消失了很久,他終於又出現了嗎?

但我不想再見到他。我慢慢地鬆開手,大化之珠脫手掉落,「通」的一聲,墮入了水中。腦海里傳來忽犖驚恐的聲音:「你在做什麼……快,快把它撿回來!」

我慢慢向前走去,走入死水。但我並不是去撿大化之珠的,若現在要撿,當時何必將其拋棄?我走入死水中,是為了完成自己在下愚的旅程,為了一個新的開始。清涼的水慢慢沒過了我的腳踝、我的膝蓋、我的腰部、我的胸口……終於,沒過了我的頭頂。

感覺水流如氣一般從眼耳口鼻中涌了進來,逐漸充溢我整個身心……

※※※

醒過來的時候,我躺在家中的床上,也不知道是誰救我回來的。一名醫者跪在床前,搭著我的脈搏,看到我睜開眼睛,不禁笑了起來:「好了,公子醒來了,醒來就無大礙了。」

父親就站在醫者身後,背著雙手,皺眉望著我的眼睛:「平日不肯用功,終於吃到苦頭了吧。」「父親,」我胸口還有些憋悶,卻急忙解釋說:「那傢伙手裡持的,一定是雨璧啊,有雨璧增強他的道法,兒子哪裡會是對手?」「雨璧?」父親愣了一下,「我並沒有聽說過此事……那人是被騰卿的長公子一箭射倒的,莫非神器落到了騰卿手裡?」

這種事情,與我無關。此次在石宮西門埋伏,既未能避免流血,又未能立下功績——雖然我從未想過要殺死國君——還竟然在變亂中受傷,實在是太丟臉了。我知道,自己在家族中的聲望,一定會因此大挫的,秩宇親手刺殺了國君,他倒可能飛黃騰達呢。

雖然傷勢並不算重,我仍然在病榻上整整躺了半個月,才勉強起身。國君「薨逝」後才十天,公子南望就登基為新君了。父親是反對立南望的,但包括家主在內的六卿卻都是那位公子的擁戴者。父親來探望我的傷勢的時候,經常長吁短嘆,說:「公子南望無德,此後我彭國必有變亂……」

聽說,新君登基的時候,元無宗門的第二達者深無終還親自前來主持儀式,並且為國家祈福。這些,都是才十一歲的胞弟遠告訴我的。那天,我正斜靠在榻上讀著《雅範》——這種閑書,不在病中是不敢放心閱讀的——遠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兄長,」他跑到榻前,拉住我的手,「你還不能起身嗎?跟我一起去看深無終達者表演道法吧,可神妙啦!」

我微笑著搖搖頭——實在對道法和深無終的說教不感興趣。遠大概知道我向來對道德頗有所好,經常聽叔祖沓講一些別人聽不大懂的話,因此故意引誘我說:「深無終達者講了很多道理呢,連叔祖沓也不明白的大道理呀。兄長,你跟我去聽嘛……」說著,就用力拉扯我的袖子。我抓住他的手,笑著問:「你怎麼知道他講的話,叔祖會不明白?」「因為他是達者啊!」遠撲閃著大眼睛,天真地望著我。我放下竹簡,輕撫他的頭:「『道德是真正的道,道法不過器用而已。』叔祖這樣的話,深無終就說不出來。何況,深無終會說些什麼,我猜也猜得到啊。」

遠不相信:「那麼深奧的道理,你怎麼能猜得到?」「深無終大致是在說,」我笑著回答他,「下愚不同,上人小同,仙人大同,至人無同。因此,要追逐至人的腳步,求取無上道法,就必須領悟『無』的本意。無中生有,無生萬物,萬物本無,這是真正宇宙間的大道。眾所周知,上人界萬五千年一崩壞,仙人界十二萬五千年一崩壞,至人不壞。而上人界、仙人界的下次崩壞,都在近百年內。這是人世反常、變亂的根由。正因為如此,必須精修,皈依元無,共歷時艱,共渡大劫……」

遠瞪大了眼睛:「對啊,對啊。兄長,是誰講給你聽的?是父親嗎?」「不需要有人講給我聽啊,」我拍拍遠的肩膀,「你要是喜歡他演示道法,自己去看吧,我就不去了。胸口還有點疼痛,我要好好養病。」

其實胸口早就不疼了,只是懶得下地,更懶得去聽深無終講那些他自己也無法貫徹始終的理念。遠離開以後,我再次展開《雅範》,正好看到「極南有蟒,其名為修,頭生赤角,腥不可聞」那一句。真是不可思議呀,理垣究竟是從哪裡搜集來的這些資料呢?他真的到過縈山腳下,見過修蟒嗎?

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門突然又被推開了,我看到一位老人柱著拐杖,慢慢地走了進來。正是黃昏,屋裡光線很暗,我一時看不清那老人的相貌,但猜也猜得到,那一定就是叔祖沓了。

我才一欠身,就被叔祖按住了。「孫兒只是一點小傷,怎敢勞動叔祖下顧……」話沒說完,叔祖放下拐杖,坐到榻邊,擺擺手,打斷了我的話:「怎樣,胸口還痛嗎?」我笑著搖搖頭:「勞叔祖挂念,已經不痛了。」

「你下不了地嗎?」叔祖繼續問道,「怎麼不去聽深無終講道?都邑內所有的士族都去了呢。」我搖搖頭:「我知道他大致會講些什麼,皮毛外相,不值得去聽啊。叔祖您也沒有去聽吧。」

叔祖微微一笑,站起身來:「那麼說來,你是不願意去,而不是不能去嘍。可以下榻的話,你跟我來吧。」說著,柱起拐杖,慢慢向門外走去。

我急忙穿好外衣、鞋襪,跳下床,跟在叔祖的身後。我不知道他要領我到哪裡去,自從在石宮門外受傷醒來後,世事的任何發展都在我的預料之內,只有這一次,我卻茫然沒有頭緒。

出了屋門——除了幾名僕役,院中沒什麼人,大概都聽深無終講道去了——門外停著一乘馬車,駟馬極為神駿,車上卻並沒有人。我扶著叔祖攀上馬車,然後自己跪在車廂前面,充作御手。叔祖用拐杖輕點我的後背:「出城去。深無終在城西,那咱們就出東門去。」

天色逐漸昏暗了下來,都邑街道上行人漸少。我驅策駟馬,慢慢加快了賓士的速度。「小心,小心,」叔祖在身後說道,「你駕車快而不穩,這種技術,怎麼上陣呀。你這樣子,不但會害了自己,也會害了你父親的。」

「孫兒知道……」想起父親,突然感覺鼻子有點發酸——下愚終究是無法跳出七情六慾的呀。「那麼,你打算警告你父親嗎?」叔祖湊近我,低聲說道,「我聽說騰卿秘密引誘犬人從朗山北來,騷擾衷境。」我聽了這句話,肩膀不由自主地一震,原來是這樣啊,所以我們才會在那種地方遭遇犬人,父親才會戰死在那裡……

※※※

馳出了彭邑東門,東門外有一條小溪,溪邊長滿了高大的柳樹。正是仲春,柳芽翠綠,清香撲鼻。我知道這就是目的地了,於是勒住駟馬,扶著叔祖走下車來。叔祖終究年歲大了,坐了這麼長時間的馬車,多少有些氣喘。我扶他來到一株柳樹下,慢慢坐了下來。

「我想想,應該在……」叔祖左右望望,突然舉起拐杖來一指,「對了,在那裡。揚啊,你去那株樹下看看。」我順著他拐杖所指的方向望過去,只見那是一株高大的柳樹,樹下有一個小小的土包。

我走到柳樹下,卻並不知道叔祖要我看些什麼。這株柳樹除了粗一點、高一點以外,與其餘柳樹並沒有什麼不同。「再往左走兩步……過了,再後退半步。」叔祖在後面指點著,而我按照他的指引,一腳踩到了那個小土包。於是,就有了下面一段對話——

「看看你的腳下,有些什麼?」

「螞蟻。」

「螞蟻怎樣?」

「被孫兒踩死許多。」

「你可與它們有仇有怨,要踩死它們?」

「不,無仇無怨,只是偶然。」

「它們是否當死?」

「不當死。」

「它們是否永不會死?」

「它們遲早會死。」

「因自然而死,和被你踩死,有何區別?」

「在我看來,毫無區別;在它們自身看來,卻極有區別。」

「為什麼你能踩死它們,它們卻踩不死你?」

「也未知它們踩不死我。」

「嘿嘿嘿嘿,」叔祖笑了起來,「你知道這對於螞蟻來說,叫做什麼嗎?這就叫做『劫難』呀。那麼人世的劫難,對於螞蟻來說,又叫做什麼呢?」「若是天災,使其不得活,是謂『大劫』,」我心中突然明白了許多,於是急忙回答道,「若是人禍,卻可能根本與其無干……叔祖的意思是說,大劫乃是人禍?」

「誰曉得啊,天曉得啊,」叔祖微微笑著,一指不遠處的小溪,「你再去溪邊看看吧。」我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