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加一個觀眾的存在反而更突顯店裡的死寂。
「……哈哈,真是服了你。以前好像也曾發生過類似的事呢!沒有什麼比謊言被拆穿後還死不認賬更可笑的。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咖啡師應該早就知道真相了,但聽到我承認後好像還是很沮喪。
「我最初察覺到不對勁,是在知道您前女友的名字叫真實時。」
「不對啊,我應該沒有在你面前提過她的名字。」
「沒錯,但是我一聽到奈美子小姐打您一巴掌的理由,立刻明白她離去時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了。您之前沒有發現嗎?我曾經有一次在您面前叫她『真實小姐』噢。」
我似乎頗擅長在腦中重現人與人的對話內容,馬上想起當時的情景。九月時,在我們思考虎谷真實為什麼會來到塔列蘭的過程中,咖啡師是如此稱呼她的——傷心的真實小姐。
她當時根本沒有會錯意。早在第二次光顧的時候,我想隱瞞的事情就已經露出破綻。
「不過,你如何從她的名字聯想到我的身份的?」
「接著引起我注意的是您寫給我的信箱地址。既然名字寫成『真實』,那地址里的『truth』就有可能是指女朋友的名字。既然如此,我原本以為只是把姓名和生日寫成英文的推測就不對了,也突然覺得您分別使用連字元和下底線很奇怪。」
如同戶部奈美子所稱呼的,「青山」是擷取我姓和名的前兩個發音組合成的類似昵稱的名字。我把這個昵稱聯想成咖啡豆品牌,並申請電子信箱。當我在修改信箱地址時,虎谷真實剛好在我旁邊,於是我便在她的要求下,勉強把她的名字加進信箱地址中。
換句話說,她早就知道我是個會用女友名字來當信箱地址的肉麻傢伙了?我忍著臉上快冒出火來的羞愧感繼續說。
「但要從信箱聯想到我的本名還有段距離呢!之前我不小心說溜嘴的時候,你果然沒有聽漏,對吧?」
「您是指在小酒館發生的那件事嗎?」
沒錯,我曾有一次不小心在她面前說出自己的本名,也就是我們去的小酒館的店員詢問名字時,我告訴她的回答。看來我把「青色的山」偽裝成是在說明名字怎麼寫的技倆終究沒派上用場……當我這麼想時,她卻沒有點頭認同我的推測。
「那時候我已經知道有關您身份的大部分信息了,包括您的名字。當時在心暖商店裡的小晶看到您後,不可能又打電話給我。而我身上連一張您的照片都沒有,沒辦法讓小晶知道您的外表特徵。」
聽她一說我才恍然大悟。我的確不記得自己曾讓美星咖啡師拍過照。除此之外,我和水山晶子的共通點就是塔列蘭,但不巧的是,我每次來這裡時,店裡的客人不多,如果有位感覺像咖啡師的女性友人也在店內,我至少會有一點印象。
「美星告訴我你的事後,我就自己偷跑去那間咖啡店,想看看你長什麼樣子。因為店裡客人很多,我想你應該沒有印象。」
水山晶子斷斷續續地向我坦白。雖然我確實沒有印象,但當她想要得知我的容貌時,採取這個方法應該是最實際的吧。
她向我說明胡內為何會找上我的原因時,我嚇了一跳,事實也證明,那不是我多慮。她已透過自己的經驗知道,只要去咖啡店就可以輕易找到我。
「我承認我因為想偷咖啡的味道才努力隱藏自己的身份。但不論是名字還是職業,真要說的話,其實是美星小姐你自己誤會了,我一開始也沒有肯定你的推測噢。不僅是名字,連你擅自認定我是學生也一樣,你為什麼會對自己的推測起疑呢?」
「雖然有好幾個原因,不過最大的關鍵還是我只在非假日看見您這點吧!與其推測您平日比較有空,倒不如看成是周末沒有時間比較好。話雖如此,但據您所言,在星期日的時候您會前往某個地方。一提起人在沒空的日子會待的地方,大家都會先想到工作場所,對吧?」
我巧遇小須田梨花的「男朋友」時是在周日。所以美星咖啡師在聽我轉述這件事時,就已經隱約猜出我是Ro咖啡店的員工了。另外,胡內和我並桌那天也是周日,應該是胡內剛好利用假日前來找我,那時候她肯定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
「所以我也猜想到,您會手寫聯絡方式給我,不是因為沒有名片,而是您和我從事同樣的工作,所以不方便給我吧?另外,您省略一般來說都會寫的名字,也是為了避免我從名字查到您的身份吧!再加上您曾說您每天都會從位於北白川的家走路經過今出川通,或許是為了讓我想起那條路旁的大學,但對我來說,卻只是得知了您每天通勤的方式而已。」
既然她已經明白我的職業是咖啡店店員,要查出我的名字並不困難。她應該以這種方式知道我的本名吧。
她的說明像是反射動作般毫無遲疑。我已經把所有我想問的都問完了。沒想到橫跨半年之久的真相,竟是如此簡單的答案。我開玩笑地舉起雙手。
「哎呀,我真是太佩服你了。你沒有依靠直覺或運氣,就看穿所有一切。」
「……您總算不再反駁我了呢!雖然我一直希望您是其他店的間諜這件事是我搞錯了。」
「的確有點搞錯了。這次的事情跟Ro咖啡店毫無瓜葛,全是我個人為了想在將來開店而採取的行動。」
就算她垂頭喪聲說話的樣子讓我胸口一陣刺痛,我也裝作若無其事地笑著糾正她。我不能給Ro咖啡店添麻煩。這是我自己要面對的問題。
「為了達成目的,必須自始至終都精打細算嗎?雖然我跟您說了好幾次『完全不是這樣的』,卻沒辦法指出最嚴重的虛偽之處。您的溫柔和親切全都是在騙我吧?」
「說我騙你實在太難聽了。」我以前也說過同樣的台詞。是找到查爾斯那時候的事。當時的回憶趁隙逐漸浮上我心頭。「雖然我不否認我利用了你的誤會,但我應該幾乎沒有主動對你說過謊才對。是你一廂情願地覺得為了知道煮咖啡的秘訣而接近你的我在騙你吧?」
「我……以為四年前的錯誤已經讓我徹底反省了。」
我心裡暗叫不妙。她始終面向地板的眼中落下了悲傷的淚光。水山晶子最先反應過來,摟住她的肩膀,替她擦去淚水。
「自己究竟犯了什麼錯、為什麼會讓對方以為我在玩弄他的感情,我很努力地思考、掙扎過,覺得自己已經找到答案了。但現在看來,我終於明白,這根本不足以彌補我的錯。自己施加在他人身上的痛苦,究竟有多麼巨大。」
水山小姐瞪我的視線,或藻川先生喉嚨發出的低吼,我完全不放在心上,精神全集中在眼前這位女性說的話和動作上。
「我非常害怕。我比以前更害怕去明白他人的心。如果我能夠好好反省、能夠完全考慮到他人的痛苦,就不會再發生類似的事了。我決定了,我以後再也不去窺探誰的內心——」
「那樣是不行的!」
看到她的肩膀震了一下,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大吼出聲。我希望她能窺探我的內心,所以用盡全力斥責她。
「你這麼做就失去意義了!就算自己和對方在彼此心裡的地位沒辦法平等,也有很多渴望他人來敲響自己心門的人啊!你只要靠近那扇門就行了,如果這樣還會害怕的話,就算只去靠近那些看起來希望別人能進入自己內心的人也沒關係。一定不會再出錯的,否則就連今天的道別也完全沒有意義了!」
在安靜的塔列蘭咖啡店裡,只有我的聲音不停回蕩著。在餘音即將徹底消失前,咖啡師突然轉身衝進後方的準備室里。或許是我失去理智的斥責讓她聽不下去了吧。
為了甩開心中的鬱悶感,我從鼻子呼出一口氣。看來我在這裡停留太久了。我跨出一直敞開的店門口,將塔列蘭拋在腦後,這次再也不回頭了。我無視旁觀者的呼喚聲,任憑關上的門阻隔他們的聲音,鈴聲終於停止了。
夜晚的小公園地上隱隱浮現一條紅磚道,每踩上一塊就會有一塊磚頭碎裂的錯覺。逐漸消失。背後的世界有如沙堡般一步步逐漸崩毀。越過磚頭後,就可以看到唯一的那扇「門」敞開著,我還來不及思考,身體便急著想穿過,心裡頓時湧上自己再也沒機會穿過這個隧道的感覺。
「——等一下!」但我的告別還沒完全結束。
我痛恨自己不小心停下腳步的反射神經,結果我還是回頭了。
「這個還給您。」
美星咖啡師嘴裡吐著白霧,雙手把某個東西遞給我。她沒有在制服外披上其他衣服,我注視著她發抖的手指所拿的東西。
她手裡有張介紹塔列蘭的大名片紙。紙片背面向內整齊地折成一半,就算不打開來看,我也很清楚上面寫著什麼。我們相遇那天,我把它留在店裡當成賒賬的證明。
「我已經用不著這東西了,放在店裡也占空間,請您帶回去吧。」
「真狠心。你把它扔掉不就好了嗎?」
「狠心的還不知道是誰呢!以後我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