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下次見面時,請讓我品嘗你煮的咖啡 第二節

當我懷著慘淡的心情走在綜合醫院的走廊上時,不知從何處飄來兩名女性交談的聲音,鑽進了我耳里。

「你聽說了嗎?三零五號房的病人。」

「哦,就是那個叫咖飛什麼的……」

「是咖啡師。好像是負責泡咖啡的人噢。」

我忍不住停下腳步。她們口中的三零五號房,正巧就是我現在要去的病房。

一搜尋交談聲的來源,立刻得知是隔壁的病房。我從拉門的細縫窺探,只有兩名中年護士正熟練地收拾房內的東西。不在房內的病患究竟是出院了,還是正準備住院,我無法得知。

「聖誕節就快到了,竟然因為受傷住院,真倒霉。還很年輕呢,至少會參加一、兩個活動吧。」

比較瘦的那位護士說道。

我沒有辦法視若無睹地經過那間病房。單手拿著的慰問花束與醫院再相配不過,我卻總覺得它的鮮艷顏色和香氣與此地格格不入。這個想法也讓我的心情更加低落。

「反正腦部檢查也沒發現異常,聖誕節前應該就可以出院了。不過頭上的繃帶和網狀繃帶暫時沒辦法拆掉,而且工作又是服務業。」較胖的護士以關西腔說道,但不確定是否為京都腔。「而且啊,我還聽到了一些關於那人的謠言。那人說自己只是不小心從樓梯上摔下來,爬到路上的時候剛好沒力氣了而已,但其實是在路上突然被人毆打的樣子。」

「什麼?那幹嗎不直接說實話呢?受害者根本沒必要隱瞞事件真相,做出這種像在袒護兇手的事吧?」

「但是醫生說他的傷看起來不像被階梯撞到的噢。還有啊,其實我是這麼想的,那人該不會被兇手恐嚇了吧?」

「像是如果跟警察說就沒命了之類的?但是會有人乖乖聽兇手的話嗎?」

「不過,那人住進我們醫院的時候,感覺非常擔驚害怕,看起來肯定遇到了恐怖的事,如果真的要找一個不得不聽從兇手威脅的理由,也大概能想像得到是什麼呢!」

「所謂的理由是指有什麼把柄在對方手上嗎?」

「大概是……」胖護士謹慎地看看四周後,把嘴巴湊到較瘦的護士耳邊。瘦護士一聽便雙眼圓睜,以氣音低聲說了一個字。

我從她嘴唇的動作一目了然地看出應該只是複述對方話語的句子——明確指稱性暴力的辭彙。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這只不過是我的猜測而已。」可能是聽到對方反問後慌了手腳,護士急忙揮揮手。「不過如果是這個理由,就能夠解釋為什麼被打還不報警了吧。」

「這種情況其實也不少見呢!雖然不可能完全當真,但如果有可能是事實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我也不是單純因為好奇才說這種話的喔。如果只是我想太多那就算了,但那個人的情況真的很讓人擔心啊。遇到那麼凄慘的事,卻不能跟任何人說,只能把委屈往肚子里吞,應該覺得很痛苦吧。」

——我倒拿著花束的右手在顫抖。

對於以自己的好奇心隨便臆測陌生人的私事,還到處宣揚的護士,我當然會感到憤怒。如果換個想法,覺得她們是因為把病患當成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以適當態度來處理的物品,才會感到好奇的話,應該就能夠諒解她們了。我憤怒的對象距離這裡非常遙遠,正巧就是引發這起連陌生人也忍不住擔心的事件的始作俑者。

正如同護士們所說的,這件事沒有鬧大,也沒有明確的證據能指出兇手是誰。但是,浮現在我心中的兇手人選,已經不是臆測,而是再肯定不過的事實。

兇手就是胡內波和。這世上哪可能有那麼多想帶給她不幸的人選呢?

我像根電線杆似的杵立原地一陣子後,兩名護士從病房裡走了出來。她們似乎知道我聽見她們的對話,一臉尷尬地離去。兩人走了幾步後,我看到瘦護士用手推了推另一位護士。

無法拒絕的現實、或許可以避免的危機。自責的想法急速膨脹時,也有幾句話在我腦中不斷旋轉。

——你這個玩弄別人感情的女人。

那是胡內對飽受驚嚇的她低語的惡言。即使已經過了四年,胡內心中仍熊熊燃燒著和說出那句話時同樣的憎惡。

——要是再發生那種事情,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再振作起來。

最了解她過去的水山晶子,也說出這樣的證言。前半句早已不是假設情況。前兆已經很明顯地擺在眼前,我卻毫不理會水山晶子的勸告,沉溺在安逸中,最後才會引發這起事件。

我不能去見她。

當我回過神來時,慰問的花束竟掉到地上,發出「啪沙」一聲,花瓣散落各處,醫院的工作人員慌慌張張地趕過來。他們的呼喚聲卻如平凡的一天般穿過我的體內,得不到任何回應。

我不能去見她。我還有什麼臉敢去見她呢?就算我現在去找她,也無法保證不會刺激她的傷痛。不只如此,若連我悲慘的模樣也被躲在某處的胡內看見了,就會演變成完全無法挽回的情況,不是嗎?

我不能去見她。就算其他人能辦到,至少我不可能幫助切間美星振作起來。

我跪倒在冰涼的亞麻地板走廊上。當我甚至希望自己看不到這個無法重來的世界而用雙手遮住眼睛時,突然有人拍拍我的肩膀,我便抬起頭來。

有東西落在我併攏的掌心裡。

是花束。雖然剛才不小心掉到地上,但撿起來後形狀幾乎完好無缺。我往旁邊一看,只見一位女護士以彷彿在指導我的溫柔語氣說:「這是一份心意十足的慰問禮物吧?」

我剛才被遮住的眼睛還無法對焦,只能暫時茫然地看著手掌。色彩繽紛的花束看起來有如反射在雨天路面的霓虹燈光般扭曲,隨著視力逐漸恢複,鮮艷又嬌嫩的花朵開始撩撥我的美感。最後,我的視野終於恢複原狀,明明雙眼看到的應該只有現實存在的事物,我卻覺得花束中透出一道亮光。

我或許能夠幫助她。

說不定能讓她在最不會感到痛苦的情況下,遠離胡內波和的威脅。

那是個風險極大且非常亂來的方法。即使會受到傷害或失去什麼,我也毫無畏懼。如果能夠藉此抵消因自己的大意而造成的災厄,就算快要打開的門又再次合上,我也一點都不覺得惋惜。

這次絕不允許失敗。有很多細節必須研究。我一刻也不想浪費,隨意地向護士道謝之後,便從地上一躍而起,往前急奔,將三零五號房拋在腦後。我快跑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迴響,雖然馬上有人呵斥我要保持安靜,但就連胸口的疼痛,也以起死回生為目標,融於激昂的心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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