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有一種料理叫作「家常菜」。
所謂的家常菜,就是用來搭配主食的配菜,但會使用高湯稍微調味,味道清淡樸素,讓人覺得很養生,和一般配菜不太一樣,可以感受到歷史古城京都特有的風情。家常菜原本是一般家庭料理,卻意外地適合當下酒菜,和以日本三大名酒產地著稱的伏見日本酒更是絕配。自從我在京都首屈一指的酒店街木屋町發現了家常菜非常好吃的小酒館後,就一直夢想著能帶女性來此小酌一杯,於是我便把握這次的良機,帶著美星咖啡師前往這間店。
抵達矗立在街道轉角的大樓後,再搭乘電梯來到四樓。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掛著門帘的格子拉門另一頭似乎在忙著什麼,沒有半個人出來招呼我們。
「咦?今天沒營業嗎?」
「裡面有人,我想應該有營業吧……我們會不會太早來了呢?」
我確認了營業時間,是晚上六點開始,然後再看向時鐘,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你說對了,這下可糗了。」
我發出乾笑以掩飾尷尬,拉門卻在這時被拉開,一位看似店員的女性走了出來。
「不好意思,在開店之前能請兩位稍候片刻嗎?」
當然沒問題,畢竟我們來得太早了嘛。
「我們可以替兩位保留座位,方便留下大名嗎?」
「啊,呃,青色的山,寫成『青山』。」
我往身旁瞥了一眼。咖啡師早已輕輕坐在等候帶位的長椅上,拿起手機打發時間了。
看來勉強解決危機了。我鬆了口氣,在咖啡師身旁坐下來。她收起手機,一派悠閑地問:
「是賣家常菜的小酒館嗎?原來您喜歡這種店啊?」
「是啊。雖然沒有足以感動人心的豪華菜色,味道卻具有怎麼吃都不會膩的深度噢。」
「在我心目中,家常菜就等於是過世的太太親手做的料理。」
我揉了揉眉頭。她口中的太太亦即藻川夫人,據說是京都女子。咖啡師雖然不是京都人,但和只住了兩年半的我不同,應該有很多機會能接觸到京都的飲食文化。
「不好意思,我真的不懂得說話。」
「您在說什麼呢,我的意思是它讓我懷念起太太,我覺得很高興。」
希望真是如此。因為怕多說多錯,我只摸了摸鼻子代替回答。
「讓兩位久等了,請往這邊走。」
剛才的店員帶著我們在一個小桌子旁坐下。在室內裝潢和小酒館這稱呼不太搭的昏暗店內,仿照路燈裝設的暖色燈光相當柔和。我請咖啡師坐在較高級的沙發上,自己則選了張藤椅。
一下子就喝日本酒灌醉自己未免太可惜了,於是我先點了京都當地生產的啤酒。咖啡師則挑了梅酒蘇打水,這難以判斷她的酒量。接著我們還點了炸麵筋、自製蔬菜豆腐丸和煮芋頭等下酒菜。
片刻後,手邊多了圓錐形啤酒杯和寬口的大香檳杯,穿透杯中的光線將桌面染成了琥珀色。我們各自拿起玻璃杯,先向彼此乾杯。
「……乾杯的理由是什麼呢?」
咖啡師露出淺淺的微笑。
「那就以數字8為理由來乾杯吧?」
我還沒有發問,她就自動說明了起來。
「十月這個字呢,英文是October。今天我們碰巧遇到的地點是蛸藥師通,蛸(章魚)這個字的英文是octopus,剛好都有『octo』。」
「我記得『octo』好像是拉丁語的8的意思。」
「據說October是取自古羅馬歷中的第八個月分。在日本,『八』像扇子,有逐漸繁榮的意思,所以被視為是很吉利的數字。如何?這樣的解釋能否讓我們今晚的相遇感覺更美好呢?」
她的話讓我嚇了一跳。但更讓我驚訝的是她的笑容中透露出某種我猜不到的算計。
「總而言之,因為是數字8,我們就『欸嘿』一聲,高興地乾杯吧!」
「因為是eight,所以要喊『欸嘿』嗎?我覺得你別說剛才那句話比較好。」
相互輕碰的玻璃杯微微振動,感覺連心也跟著顫動起來。
徹底混合了日式與西式的店內氣氛,讓香檳杯和家常菜的組合顯得自然許多。她將蔬菜豆腐丸送進嘴裡後,便笑著說:「果然和一般家裡做的不一樣呢。」似乎很合她的胃口。我們愉快地聊著沒什麼內容的對話,也不需要藉助醉意來找話題,沉浸在幸福中的我咂了咂嘴,對這桌樸實的佳肴感到滿足。
我叫來一壺吟釀酒,咖啡師主動替我斟了一杯。
「我真的太感動了,沒想到竟能讓美星小姐替我倒酒。」
我舉起清酒杯這麼說。雖然很難為情,但我還是照她之前的要求,試著以名字稱呼她。
「您太誇張了。如果是飲料的話,平常不是一直在替您準備嗎?」
「不不不,我是真的很感動噢。我雖然不想強調兩者之間的差別,但能夠和如此美好的女性單獨喝酒,還讓對方拿酒壺替我倒酒,都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內心的喜悅。」
雖然不太明顯,但我確實出現了幾分醉意。就連平常難以傾訴的話,也輕鬆地突破以嘴唇築起的防線,大膽說出口。不過,無論我說了什麼,她的態度始終很冷靜。
「但您應該不是第一次遇到今天這種機會吧?」
哎呀,竟然在此時提起那件事。她說得不算直接,但很明顯地暗指我的前女友。我感到很意外地說:
「真難得你問得如此深入。即使你以前曾經開玩笑地推測過跟我個人隱私有關的事,卻很少如此直接地詢問我,還以為你對這些事沒什麼興趣呢!」
我只想以輕鬆的口氣敷衍,但咖啡師的反應卻有些奇怪。
「若您感到不快的話,我在此向您致歉。剛才心情很好,一不小心就得意忘形了。真的很對不起。」
她說完之後向我深深地低下頭。
「哎呀,我沒有生你的氣啦。我不會介意回答這個問題。」
我急忙揮了揮手,她的表情卻依舊沮喪,於是我趁勢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呃,我的確不是第一次遇到今天這種事情。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那個人對待我的態度,簡直像是幼兒想讓寵物狗服從自己一樣,只要一不順她的意,就會勃然大怒。與其說她替我倒酒也在她的算計之內,讓我心情類似寵物狗硬被穿上不需要的衣服般。當時大概認為無所謂,但跟今晚的情況可說是截然不同。」
我原本是為了表示自己毫不介意才向她坦白,但說出口後反而覺得自己多嘴了。咖啡師的樣子還是跟剛才一樣,手指緊握著酒杯,讓我感到有點恐怖。
還是別再繼續說我的事了。我一口飲盡酒杯里的酒,隨意把話題拋回她身上。
「你明明就活得比我還久,不是嗎?」
「也不過多一年罷了。」她的表情稍微放鬆了些。
「你一定也曾經遇過『這種機會』吧?如果你對剛才問我的問題感到抱歉的話,那也讓我問你吧。」
我一直和咖啡師保持店員和客人的距離,沒有問過太私人的問題。雖然我從她身上看不出那種跡象,但說得極端一點,就算她現在告訴我「我有男朋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該說是幸運嗎?她並未這麼回答,而是低頭用筷子夾起芋頭。
「假設是字面上『替人倒酒的機會』,倒也不是完全沒有……但如果包括言外之意,我只會對自己貧乏的經歷感到羞愧不已罷了,只因我沒有任何能當成趣事談論的回憶。其實就連這種機會也少到讓我已經分不清究竟是睽違幾年了呢!」
噢?我想起我之前在她身上發現的幾個奇怪之處。在梅雨季,我從她的態度感受到詭異的寂寞感。在夏天,當她知道從認識到相遇的過程很短時,反應相當驚訝,但到了秋天,卻說是為了我好,態度懇切地勸我好好處理和前女友的關係。
我直接說出心中的猜測,卻又再次在開口後感到後悔。
「你是不是對男性或男女關係不太擅長啊?以前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嗎?」
「——青山先生。」她的聲音既冰冷又尖銳。
「正如您所說的,我比您多活了一年,也遇過各式各樣的事,包括許多痛苦與悲傷。在經歷這些事情後,我認識了您,並一起共度時光。」
我連要輕輕地點個頭都辦不到。盤裡的芋頭上插著筷子。
「雖然是我擅自這麼希望,不過我有種預感,自己和青山先生或許總有一天會演變成能夠深入彼此內心的交情。只是,現在我還無法鼓起勇氣。能請您再體諒我一段時間嗎?等時機成熟了,我會主動告訴您的。」
她的話十分抽象,我也沒辦法肯定自己是否完全明白。我知道她雖然隱藏內心深處所背負的真相,卻還是想告訴我這件事的存在。我原本就不想強硬地侵犯她的隱私。若問我有沒有能接受她秘密的覺悟,我也無法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