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隱藏在乳白色中的心 第五節

當我雙手抱著留在咖啡店的東西衝進動物醫院時,美星咖啡師和健斗早已並排坐在候診室的沙發上了。咖啡師的眉毛垂成八字形,健斗則露出隨時都會落淚的表情,緊抿著雙唇。

「情況怎麼樣?」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咖啡師緩慢地搖搖頭。

看到她的反應,我眼前頓時一黑。「所以它已經——」

「醫生說已經不用擔心了。」

她無力地露出微笑。

太容易讓人會錯意了。在醫院做這個動作實在太容易讓人會錯意了。我剛才真的很生氣,手差點要握成拳頭了。

「真是太好了……就目前來說。」

我突然感到一陣倦意襲來,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形成一幅兩個大人中間夾著一個小孩的情景。

「還是免不了有些小傷,但骨頭和內臟似乎都沒有異狀。醫生反而比較擔心它營養失調。」

「這麼說來,它的毛色看起來也不太健康呢!」

「好像因為沒有喂它足夠的食物。保險起見,得在這裡觀察兩三天。只要補充足夠的營養,應該很快就可以恢複健康了吧。」

「都是我不好,我沒有好好照顧它。」

沉浸在太過早熟的自責情緒中的健斗這麼說,咖啡師便摸了摸他的頭。

「你在說什麼呀。如果沒有你的照顧,它說不定根本沒辦法活到現在噢。醫生也已經跟你保證它會恢複健康了,不是嗎?所以你不需要這麼傷心。」

她突然表現出充滿母性的態度,讓我意外地感到心動。

「看那隻貓的樣子,應該是暹羅貓吧?」我回想著擁有黑白毛色、讓人聯想到工作中的美星咖啡師的小貓模樣,試探性地問道。

「好像只能確定它的血統很接近那種貓。聽說它出生後到現在應該還沒滿兩個月。」

「我撿到它的時候好像才剛出生沒多久噢。」健斗伸手揉著自己的眼皮。

「這孩子看到它被拋棄在河床邊,才把它撿回來,藏在小學校園內的某個鮮少有人經過的地方,偷偷照顧它。」

「我們家是公寓,不能養寵物。我知道爸媽一定會叫我拿去丟掉,所以沒辦法告訴他們,但是如果放著它不管,又擔心它會死掉……剛好之前放暑假,就想到學校可能不會有什麼人。」

「哇,真虧你想得出這個方法。」

咖啡師笑了笑,接著從我手上接過自己的包包,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千日元的鈔票。

「來,你剛才跑了那麼久,應該很口渴吧?能請你去對面的便利商店幫姊姊、哥哥和你自己買飲料嗎?你應該可以幫我們這個忙吧?來,這是買飲料的錢。」

少年雙眼圓睜。「買什麼都可以嗎?」

「嗯,什麼都可以噢。」

「反正你又會買牛奶吧?」

他板起臉來。「才不是呢!我一喝牛奶,肚子就會咕嚕咕嚕叫。」

少年離開動物醫院,穿過馬路走進便利商店。我和咖啡師之間只放著他背的黑色書包。

「真是個冷靜沉著的孩子呢!」我嘆著氣說。

「還擁有一顆兼具勇敢的真正溫柔的心。」咖啡師便點了點頭。「不只是那孩子,青山先生您也一樣。」

「我?我沒做什麼值得稱讚的事吧?」

「在幫助小貓的時候,您冷靜地給了我明確的指示。」

我覺得很難為情。那不過小事一樁。當三人組的惡行曝光時,他們立刻拔腿就跑,我卻沒有制止他們,而是拍了拍咖啡師的肩膀,說:

「請你穿過這座橋後,沿著道路一直往前走,會在右手邊看到一間動物醫院。離這裡沒有很遠,快一點!」

「但是……」她緊盯著逐漸跑遠的少年們。

「現在趕緊讓小貓接受治療比較重要。放心,你不用煩惱找不到路。我會先回咖啡店拿我們的東西,之後再去醫院找你。」

「大姊姊,跟我來!」

我一說完,少年拉起還蹲在地上的咖啡師的袖子,自告奮勇地替她帶路。他看起來經常在附近走動,可能對這一帶的環境很熟悉吧!淡褐色的眼中充滿了想幫助小貓的強烈意志,彷彿要咖啡師放心地跟著他走,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的不安。

接下來我急忙趕回咖啡店,對著差點兒就要報警的店員低頭賠罪,並付了咖啡錢,然後才拿著自己和咖啡師的隨身物品來到醫院。

從醫院的窗戶可以看見對面的便利商店,少年偏棕色的頭髮在雜誌架前停了下來。看樣子是站著看起漫畫雜誌了。當我再次體會到他有多麼冷靜沉著的時候,咖啡師在我身旁輕聲說道:「您若有什麼事情想知道的話,就趁現在問清楚吧!」

原來是為了這才叫他跑腿的啊。

「你在什麼時候知道有小貓的?」

「我在他跟人要牛奶補充水分那一段察覺到的,而每天練習卻成效不彰這點則證實了我的直覺。也就是健斗在暑假期間借著踢足球來掩飾真正的目的,並基於某個原因必須每天帶牛奶去學校。」

「最後推測出他在飼養動物嗎?」

「沒有什麼人的小學還挺適合偷養動物的,不是嗎?他連跟人要牛奶的原因都用足球掩飾,或許不只是為了瞞過父母和老師,而是要讓所有大人都不會起疑。那孩子大概很擔心一旦被大人發現,小貓就會被扔掉吧!」

「但就算真是如此,每天跟不認識的大人討牛奶也未免太異想天開了吧?」

「不,他並非每天都跟人要牛奶,所以我想應該還好噢。」

我揚起單邊眉毛。「什麼意思?」

「健斗的胸前一直都別著名牌吧?他還說:『如果媽媽出門,我就不用這麼做了。』也就是媽媽打工而外出的時候,他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從家裡拿牛奶去學校。」

原來如此。就算媽媽沒有打工,只要能在瞬間逃過媽媽的眼睛就行了,但考慮到公寓的房間格局等因素,還是會遇到無法如意的日子。

現在除了我們之外,候診室沒有其他人。只有從醫院深處偶爾會傳來像是睡昏頭的狗兒所發出的輕吠聲。我在心裡慶幸沒有新的動物因傷病而送來這裡,同時覺得所謂的醫院簡直就像一道謎題。誰也不想前往該處,卻又希望它近在咫尺。

「關於小貓的疑惑我弄懂了。那放打菜服的袋子又該如何解釋?」

她咬了咬下唇。「基本上只是一個不好的預感罷了。就算結果是我完全猜錯,我應該也不會埋怨自己妄下定論吧!」

「但你一開始看到那三人的時候,態度還很冷靜呢!是我之後所說的某一段內容,讓你腦中不由自主地浮現不好的預感吧?」

「……即使健斗沒有說出口,也能察覺到他這麼辛苦準備食物給小貓,甚至必須跟陌生人要牛奶,是因為沒有同伴能幫他。青山先生的敘述中也曾提及他轉學到京都後,沒有很快地和周遭的人打成一片。理由真的只是因為他才剛轉學過來沒多久嗎?一學期都已經過完了噢?是不是應該思考得更深入一點呢?」

我雖然沒有說出口,但腦中浮現了一個單詞:霸凌。

「健斗看起來沒有很喜歡京都,而且……他也不想正面承認自己被欺負了。」咖啡師的表情變得苦澀。「他的外表無論走到哪兒,都很顯眼吧?雖然很無奈,但您不覺得像他這樣的孩子轉學過來,很有可能會給班級和學校帶來某種壓力嗎?」

我望向便利商店。少年仍舊專註地看著漫畫。

「所以那頑強的態度其實可能是在逞強呢!」

「不,我覺得他的確是個堅強的孩子噢。但他的堅強偶爾也會使他陷入凡事都想爭辯的惡性循環中。其實也不能說他一點錯都沒有。追根究底,孩子們的日常生活是我們大人難以想像的。若只看結果,健斗是被那群看他不順眼的男孩們盯上,在學校被孤立了。或許就是這種寂寞的心情,讓他把注意力轉移到照顧小貓。」

我猛然想起少年在聽到有人願意陪他練習時的回答。他所展現的積極態度其實是針對「把身體鍛煉得比任何人都強壯」這句話吧?考慮到他的目的後,便會自然而然地聯想到送火日發生的事情。

「即便健斗在送火日的夜晚一個人站在河床邊,卻由於那天是特殊節日,會覺得奇怪的大人應該也不多吧?他原本獨自出門去看送火,卻不巧在現場撞見討厭的人,最後雙方演變成輕微的暴力衝突,他在狼狽地走回家時,應該會忍不住想,只不過是外表和大家不太一樣,為什麼就非得遭受這種對待不可呢?」

我的胸口沉重得快喘不過氣來。「那你說我完全弄錯了又是什麼意思?」

「您曾說了『最喜歡的爸爸』這句話,對吧?其實在當下,別說最喜歡了,健斗甚至痛恨爸爸,不是嗎?他痛恨身為美國人的親生父親,所以才不想讓父親知道這件事,更無法容忍自己以為是同伴的人,竟像父親那樣把自己當成小孩來對待吧?」

我仰天長嘆。這是多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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