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隱藏在乳白色中的心 第四節

——嘭!咖啡師急忙站起身子,兩眼渙散地喃喃自語。

「我覺得您完全弄錯了。」

故事一說完後她就冒出這句話,我根本聽不懂她的意思。

「你說不是……啊,是指這咖啡的味道嗎?說得也是,既然出現如此大的差異,唯一的可能就是咖啡豆根本不同……」

「我不是在說這個。」她和我四目相對,「青山先生,今天是星期幾?」

「你怎麼沒頭沒腦地問起這個?今天當然是星期三啊。要不然你怎麼有辦法來這種地方。」

此時我們,不對,是美星咖啡師的怪異舉動似乎終於引起他人的注意,一名女性從店內後方小心翼翼地靠過來。身穿格子花紋的圍裙,頭上綁著佩斯利旋渦花紋頭巾的大姊有些不安地問道:「這位客人,本店的咖啡有什麼問題嗎?」

我暫且拋下心煩意亂的美星咖啡師,一個人無奈地聳了聳肩。

——這裡是位於京阪出町柳車站附近賀茂大橋西北側的一間小咖啡店。

露出白色磚頭的店內牆壁,讓人聯想到愛琴海的美景,是間明亮又氣氛絕佳的店家。隔著大片窗戶可以眺望沿著即將與高野川匯流的賀茂川搭建的遊覽步道。健斗之前就是在這裡由南往北跑走的。

為什麼我會和美星咖啡師一起來喝其他店的咖啡呢?這得從我在塔列蘭結束中元連休的第一天登門造訪時和咖啡師的對話內容談起。

「其實我發現有間咖啡店的咖啡和這裡很像噢。」

我為了確認是不是真的很像,硬是點了熱咖啡,邊喝邊說。

「因為我個人堅持,無論如何,都想看一次『大』文字。今年終於在賀茂川的堤防上看到了。當火焰熄滅,我正打算回家的時候,剛好在附近發現一間還沒打烊的咖啡店。於是我像飛蟲被亮光吸引般地走進去,在開著冷氣的店內點了杯熱咖啡來喝。結果那簡直就是味覺的既視感啊!」

「哎呀,那我可不能繼續悠閑地坐在這裡了。」咖啡師在吧台的另一端輕笑著說,「若您不介意的話,是否能帶我去那間咖啡店一探究竟呢?」

事件的契機總會在我意想不到的時候前來叩門。總而言之,我在相當突然的情況下答應了美星咖啡師提出的約會邀請。我知道她唯一有空的時間只有塔列蘭的固定休假日星期三,於是當場決定了約會日期。那正是今天,八月最後一周的星期三。

我儘可能以和緩的語調對店員大姊說話。

「沒有啦,只是覺得上次來這裡時喝的咖啡好像跟今天不太一樣。」

「您說上次是……」

「應該是八月十六日,送火日那天。」

我一回答,她的臉色就變了。

「真的非常抱歉!那天的咖啡味道很奇怪吧?」

經她這麼一問,我反而不好意思說是今天比較奇怪了。

「本店的咖啡豆都是跟附近的個人業者採購的。對方是擁有數十年經驗的老手,但最近似乎因為年紀大了,在工作上開始出現疏失……」

這次是聽覺產生既視感了。好像沒多久前才聽過類似的內容。

「雖然沒有仔細確認是我們的錯,但原因似乎是在進貨時,業者錯把要送給其他顧客的一小袋咖啡豆混進我們的豆子里了。再加上當天正好是送火日,前方的河岸地和鴨川三角洲都是絕佳的觀賞景點,從那裡順路光顧我們店的人很多,我們店員也忙得暈頭轉向……竟然在常客詢問後才發現我們一直給客人喝其他店的豆子沖煮的咖啡,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原來這種事有可能發生啊?「你口中的個人業者,難道是在北大路上的那位?」

「為什麼您會知道呢?」可憐的店員的臉都發青了。

我忍不住感到一陣無力。原來我那天所喝的咖啡,是以塔列蘭長期使用的咖啡豆沖煮而成的。北大路距離這間咖啡店很近,會湊巧跟同一位烘焙業者收購咖啡豆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即便當時塔列蘭還在連休期間,也有可能為了先準備假期結束時的咖啡豆,或是想自己沖煮來喝而向業者收購,這一點也沒有可疑之處。但從上述的情況所衍生的事件,則是累積了數個沒人想得到的錯誤而造成的結果。

雖然咖啡香味會根據豆子的保存、研磨和沖煮方式而產生變化,但既然原本就是同樣的豆子,煮出來的咖啡味道當然會很像。不過話又說回來,在確認咖啡味道是否和平常一樣時,這間店的店員難道沒有發現奇怪的地方嗎?當然每個人的喜好本來就不盡相同,但如果是我,一定會立刻去找烘焙業者追問咖啡豆的來歷。

「原來是這樣啊。唉,那也怪不得你們……」

正當我對店員露出模稜兩可的笑容時……

在我與店員交談的短短一兩分鐘內,原本一直在旁邊呆站著、讓人不敢上前搭話的咖啡師,突然一個轉身,衝出咖啡店。

「等一下,你要去哪兒啊,咖啡師!」

我嚇得急忙想追上她,但是……

「客人,您還沒結賬啊!」

店員大姊卻不肯放我走。

「請、請你放開我!我馬上就會回來,東西也先借放在這裡!」

「你剛才說了咖啡師,對吧?難道你們是同行?」

啊,對噢,在這裡提到咖啡師好像不太妙啊。

「她的名字叫場里乃須多子!好了,再這樣下去我會找不到她,你快放手!」

我以男人的力氣在驚嘆號交錯的爭論中取得勝利。雖然對店員大姊有點抱歉,但她目送我離去時大喊著「不行!不準跑啊!」或許會讓路人產生奇怪的誤會,讓我反而比較擔心自己的清白。

可能是步伐較小影響了咖啡師跑步的速度,我立刻追上奮力奔跑的她。她沿著遊覽步道,一路往北疾奔,蘇格蘭長裙裙擺——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私底下的穿著——也不停飄動著。

「剛才是我今年第二次被當成白吃白喝的嫌疑犯了噢。究竟怎麼啦?」

「對不起,但我實在很在意那孩子拿的東西。」

咖啡師的聲音像皮球一樣隨著身體的動作彈跳著。

「他拿的東西……是指書包嗎?那有什麼值得深究的……」

「不是的。暑假早就已經結束了。」

「咦……但八月不是還沒過完嗎?」

「因為和您沒什麼關係,您才會不知道吧!京都市的小學每年暑假都只放到八月二十四日左右噢。」

嗚哇!真是太震驚了。小學的暑假基本上都是放到八月最後一天——我一直對此深信不疑。沒想到我在京都住了超過兩年,竟然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

「所以他們背著書包並不奇怪,因為那是平常放學都會看到的情景,對吧?但健斗當時手上還有拿其他東西嗎?」

「我現在在追的人不是健斗。」

「咦?」我忍不住凝視著咖啡師堅定地看向前方的側臉。

「我希望只是我想太多,如果是我想太多就好了。等到親眼看見真相後再笑自己想太多也不算遲吧!我怎麼都想不透,為什麼要在星期三把裝打菜服的袋子從學校帶回家呢?」

我頓時有種被擺了一道的感覺。聽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那是輪值打菜的人在一周結束後,也就是周末時才會拿回家的東西。不過就算這樣,也沒有硬性規定不可以在其他日子把它帶回家啊。小孩子連折斷的樹枝都會拿回家了,不過是把裝打菜服的袋子當成玩具而已,有必要如此在意嗎?

我們跑了一陣後,身體因為流出的汗水而變得濕淋淋的,彷彿掉進一旁流經的河水般。跑了這麼久還是沒看到小孩們,正當我不禁猜想他們可能已經離開河岸邊時……

「找到了,在那裡!」

她在一座橫跨遊覽步道的橋下發現了四名少年。

曾在咖啡店外看過的三人組像是在捉弄另一個人般,一下子高舉袋子,一下把它扔給自己的同伴。而邊發狂似的大叫,邊朝袋子伸長了手的人正是健斗。

我朝著他們跑去,但還看不出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住手!」美星咖啡師大喝一聲,看她體型如此嬌小,真不知道從哪來的力氣。

只要大人一現身,小孩多半會感到害怕。即使對方外表像個高中女生,似乎也挺有效的,那三個小孩完全忘記袋子的存在,不約而同地看了過來。就連健斗也跟著縮起身子,錯失奪回袋子的絕佳機會。

咖啡師像是挺身迎向夏末的太陽映照出的濃密影子般,一步步朝著橋下前進,然後站到體型比健斗還要壯碩的三人面前。她看出三人臉上的懼色,抓住袋子,大膽一扯。有個人輕輕地「啊」了一聲,之後我只聽得見河水嘩啦啦地緩緩流過的聲音。

咖啡師轉身背對孩子們,然後緩慢地在原地蹲了下來。她一打開袋子,就驚訝地倒抽一口氣。接著她呼吸了兩次,兩次都微微顫抖著。

片刻後,我因為眼前的景象而啞口無言。

她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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