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次見面應是在兩周前,最早則得從那時再往前追溯半個月左右。
那天才剛邁入八月沒多久,是個熱到讓人發暈的日子。跑去大學的圖書館吹了一會兒冷氣後,便在回家路上繞道前往超市買晚餐。
超市位於一間小學正後方,將腳踏車停在隨處可見的腳踏車停放處。當正要穿過停放處入口的自動門時,突然感覺有人拉住自己的袖子,便轉過身一看。
「——大叔。」
站在面前的是一名長得像白種人的少年。
他看起來差不多有十歲吧!棕色頭髮又細又軟,長度約到肩膀;眼珠也是淡褐色的。他的右手拉住我的袖子,左臂抱著一顆足球。
京都是個外國人很多的城市,少年出現在此處並不覺得有什麼奇怪。但一牽涉到彼此能否溝通就另當別論了。更何況一切實在來得太突然了……
「I ''t speak English,I am a Japaudent……」
總之,腦袋完全打結。
少年有些傻眼地從鼻子哼出一口氣。
「冷靜點,大叔。我會說日語。」
十分老成的口氣成功地讓人相當難堪。或許會覺得很不講理吧!但還是忍不住有些粗魯地扯回了自己的袖子。
「我怎麼看都不像是大叔嘛。害我完全以為你的國家把『大叔』當成問候語來用了耶。」
「少騙人了。你剛才明明說了English怎樣的。」
比剛才又老成幾分的口氣讓人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動起來。
「你的日語發音真標準啊。但你有個地方說錯了,讓我來教教你吧。你不應該叫我大叔,而是要叫哥哥……」
「大叔,你是不是搞錯啦?『別人在跟你說話,你應該好好聽才對啊。』別看我這樣,我是在日本出生長大的,是個地道的日本人。」
這下可糗了。目前是暑假,而他穿的T恤胸前的確別著小學的名牌,上面寫的姓名完全是日本人會用的漢字名字。
可能已經習慣了,還沒詢問,少年就自己回答:「我爸爸是美國人,所以替我取了健斗(Kent)這個在美國也能用的名字。媽媽是日本人噢。」
他說話時翹起嘴唇的樣子有些落寞。
總覺得自己好像說了非常過分的話。為了掩飾失言,便努力擠出有點牽強的借口。
「搞錯的人應該是你才對噢,健斗。所謂發音標準的日語,意思是你明明人在京都,日語卻說得像個東京人啦。」
「啊,是這個意思啊?」
無論再怎麼老成,終究是個孩子。一下子就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我們直到最近都還住在橫濱,爸爸工作的關係,春天才搬來這裡。」
「原來是這樣啊。京都是個很棒的城市噢。你一定會喜歡上這裡的。」
明明自己也沒有住多久,卻忍不住用起前輩的口氣。
「是嗎?」健斗並未老實地點點頭。
「當然啰。不過你現在應該還忘不了以前住的地方和那裡的人吧——所以你為什麼要叫住哥哥我呢?」
在少年面前彎下腰來問道,他說了句「對噢」,露出認真的眼神。
「我有事想拜託大叔。」
「拜託我?哥哥雖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幫上忙,不過你還是說說看吧。」
「大叔你現在要在這間超市買東西,對吧?」
「對啊,哥哥現在要在這裡買東西噢。」
「你也會買牛奶嗎,大叔?」
「這麼說來,家裡好像沒牛奶了。嗯,哥哥應該會買牛奶吧。」
「那大叔可以把你買的牛奶……」
「——搞什麼啊!連一句哥哥都不肯叫是怎樣!」
真是的,你該慶幸跟你說話的對象是個心胸寬大的大人啊。
但健斗完全忽略我發自靈魂的叫喊,提出了有些厚臉皮的要求。
「如果你有買牛奶,希望你可以分一點給我。」
「為什麼要我分給你啊?好歹告訴我理由吧。」
在對他的要求表示疑惑後,少年便把足球湊了過來。
「看到這個還不懂嗎?我現在要去學校踢足球,所以很需要補充水分吧?你不知道什麼叫中暑嗎?」
實在讓人有夠火大……才怪,一點也不覺得火大噢。不能跟小孩子說的話計較嘛。
「你應該自己從家裡帶水來才對啊。」
「我忘了拿啦。不然我幹嗎拜託你。」
「那你回家拿不就好了。」
「我才不要,好麻煩。學校就在旁邊了耶。」
「開口拜託人更麻煩吧……不過如果要補充水分,喝運動飲料之類的不是更好?」
「沒關係,喝牛奶就行了。我想讓自己長得更高一點。」
再看了他的名牌一次,上面寫著:四年一班。剛才目測他大概十歲,看來猜對了。聽他這麼一說,或許真的有點矮。
「因為要去學校,才乖乖別上名牌啊?」
「喔,這個啊?其實我不想別的,可是媽媽很啰唆地叫我一定要別。踢足球的時候有夠礙事的,對吧?如果媽媽出門,我就不用這麼做了,可是媽媽又不是每天都有打工。」
雖然看起來像在耍性子,但一提起父母就滔滔不絕,肯定很喜歡自己的爸爸和媽媽吧!就這點來看,即便他的脾氣很彆扭,還是讓人感到欣慰。
而在覺得令人欣慰的時候,就已經算是大人輸了吧。
「哼,真拿你沒辦法。」
「你願意分一點給我嗎?謝謝你,大叔!」
於是笑了笑。「只要你不再叫我大叔。」
「……謝謝你,哥哥。」
我雙手環胸點了點頭。「很好。那你在這裡等我一下。」
只花了十分鐘就買完東西。當單手提著塑料袋走出超市時,少年仍舊一臉正經地乖乖站在原本的地方,額頭兩側因為汗水而閃閃發光。
「到裡面等不是比較涼嗎?」
「是你叫我在這裡等的吧?」
「抱歉抱歉,來,給你。」把小紙盒裝的牛奶交給鼓起雙頰的健斗,「反正你應該連裝牛奶的容器也沒帶吧?整盒都給你。」
「咦……這樣好嗎?」
少年不安了起來。即便是小學生,在要求別人為自己的私慾掏錢時,好像還是會過意不去。雖然就結果來看都一樣,但他或許覺得買來再分裝的做法比較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吧!
這不過是一百日元的舉手之勞罷了,在成為擁有良知的大人的過程中,他的內疚之心或許挺重要,但過多的感謝反而讓人不知該如何回應,於是故作不耐地揮揮手,要少年快點離開。
「沒關係啦。快點去學校盡情地踢你的球吧。下次我可不會那麼好心了。」
「哇!我真的可以收下吧!太好了,謝謝你!」
他的臉瞬間充滿神采,不過是一盒牛奶就樂成這樣,替他出錢的人也算達到目的了。雖然口氣囂張得很,但小孩子還是非常可愛。
健斗懷裡抱著足球和牛奶,飛快地跑走了。
「跑那麼快很危險,要小心車子啊!」
手放在嘴邊開口提醒他,他便轉過來用力地揮了揮手,說:「謝謝你,大叔!」
一聽到這句話,當然是對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放聲大喊——把牛奶還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