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麼做應該是對的吧?」
將手肘靠在吧台上的我沒自信地這麼說後,美星咖啡師雖露出無力的笑容,仍明確地回答我。
「那當然。既然怎麼做都會讓她在事後感到難過,您一定已經將傷害減低到最少了。」
梨花所謂的和「男友」交往,其實只是她在好幾個誤會的作用下所看到的幻想罷了。當我在梨花即將採取行動前阻止她,對她解釋了這件事後,她的臉色變得如幽靈般蒼白,她用力推開我,朝著完全相反的方向跑走了。我原本還擔心她會不會做出想不開的事,但數十分鐘後她傳來的簡訊寫著自己已經回家;還有,若是看到條件不錯的男生,記得介紹給她。字裡行間充滿了不自然的開朗。從那天起過了數日,除了那封簡訊,她沒有再傳來任何訊息。
「美國好像沒有日本這種明確的『告白』文化呢!」
咖啡師邊陪我閑聊,邊在吧台內繼續工作。藻川老爺爺則厚臉皮地坐在店內的桌旁和年輕的女性客人談笑甚歡。
「一般而言,在美國並不是一跟對方說喜歡的當下就變成情侶,而是邀對方約會成功的話,才算是女朋友,然後在幾次單獨約會後逐漸發展成穩定交往的關係。不過,雖然無法一概而論……但像是『gooutwith』這樣的常用句,會讓人認為是不是象徵著美國的這種習慣。」
「日語中也有完全相同的用法呢!以『交往』為例,就同時具有『一起行動』和『以情侶身份來往』的意思。」
梨花曾說過,在兩人第一次約會以後,就沒有見過那個男生,但她卻知道男生住在哪兒,代表她是在約會那天得知的。既然這樣,就可以猜出男生對她說的「交往」其實是另一個意思。那不就代表他只是想拜託梨花陪他走回家嗎——那也正是他口中所說的,曾經一度自暴自棄的那件事吧?
很不幸的,梨花卻將這句話解釋成他向自己提出交往的要求。而男朋友這個稱呼可能也被他往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了吧。既然兩人從那之後還繼續保持聯絡,很難想像他沒有察覺到梨花對自己的情意;然而,他是故意不告訴梨花自己有了新的女朋友,還是只是不知該如何開口呢?如果是後者的話,Facebook上的「穩定交往中」也可看成是想向至少關注自己的「朋友」梨花報告一聲,不過這點在無法向本人求證的情況下,也無法確定。
梨花只有一次是帶著幸福的心情踏進他的房間。我不知道當時在那裡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想知道,或許就是無法以梨花自己妄下定論來合理化的某件事——只有情侶之間才能做的事,同時也是讓梨花害羞得難以說出口的事吧。若要我對此發表個人的感想,其實我很怨恨他。既然是在兩人獨處的環境下,因為彼此渴求的事物一致而發生的行為,即便時間相當短暫,而身為第三者的我也覺得自己沒有權利譴責這件事。
又或者只是我在逃避吧!逃避去斷定他究竟是白還是黑。
「他看起來實在不像壞人啊,現在我仍是這麼覺得。」
我的雙手像情侶般十指交迭著說道,咖啡師便輕輕地歪了歪頭。
「我無法訂定善惡的基準。但他從一開始就沒有說謊。既然連女友的親人突然出現,還質問了自己一堆問題,他也願意一一回答,我認為他應該是個正直的人。」
那天咖啡師告訴我的關於黑咖啡的真相,實在蠢到讓我想抱住自己的頭。在日本,所謂的黑咖啡,大多指的是不加砂糖也不加牛奶的純咖啡。但包括美國在內的外國,則是指咖啡的顏色是黑色,也就是只表示牛奶的有無。
梨花只看了一眼馬克杯,就斷定杯里的咖啡是黑咖啡。但光憑肉眼是無法看出咖啡里有沒有加砂糖的。我在聽梨花敘述時忽略了這點,咖啡師卻對此感到疑惑。沒辦法喝純咖啡的他閑來無事,便在自己家裡一個人喝著加了砂糖的咖啡,並把這件事發表在Facebook上。
「當我想到他並未說謊的時候,所有觀點就都反過來了。如果他沒有劈腿,那也表示和他牽手的那位女性才是他真正的女友。至少在他心裡是這麼認為的。」
所謂的情侶,說穿了就只是基於雙方的共識才得以成立的脆弱關係。就連判定彼此是不是情侶的基準,也全憑個人解釋,無法明確定義。雖然我對梨花說這一切都是幻想,但在梨花心中,自己是他的女友這件事,卻是再明確不過的事實。
「真是難解啊,沒想到關於劈腿,他最後竟然不是黑也不是白。」
「不過您應該對黑咖啡感到厭煩了吧?」
突然「咚」的一聲,她把一個大玻璃杯放在我面前。裡面裝滿了咖啡和沉澱在底部的白色液體。
「這是什麼?」
「這是白咖啡。雖然此名稱在各地都可看到,但我今天做的是越南式的。」
越南是以咖啡豆生產量排名世界第二,僅次於巴西而聞名的國家。生產的咖啡豆多半是羅布斯塔種,直接飲用會太苦澀,所以添加煉乳之後甜甜地喝是當地流行的喝法。這種咖啡可以直接稱為越南咖啡,或是稱為白咖啡,用來和不加煉乳的咖啡區分。在沖煮時會使用金屬制的專用器具,是一種充滿異國風情的咖啡。
我想起咖啡師之前敷衍陌生男人的回答。
「你上次說用的咖啡豆可能是阿拉比卡或羅布斯塔,看來也不全是隨口說說呢。」
「這平常可是不會拿出來給客人喝的,今天是特殊情況。」
咖啡師微笑了一下。她口中的特殊情況幾乎等於是為了安慰我的意思吧。
我含住吸管,讓白咖啡流過我的喉嚨。好甜。有夠甜。就算是讓梨花傷心的他,也肯定能高興地奔向這杯咖啡的懷抱。
「連咖啡的苦都無法忍受的男人,將這份苦澀施加在梨花身上,自己卻獲得甜美的戀情。一想到這裡,的確很不甘心呢!會讓人忍不住想給他點教訓。」
「那可不行。您已經做了您能做的所有事了。若青山先生在此時出面,梨花小姐的堅強不就化為泡沫了嗎?雖然由我這個局外人開口或許有些輕率,但我認為,梨花小姐一定沒問題的。隨著時光流逝,她的傷口總有一天會痊癒的。」
不知為何,我覺得咖啡師的口氣中隱含著確信。由於不確定她的信心是從何而來,我就算想抗議她的話太不負責,也說不出口。
「不過,我還是很擔心她的情況。如果能像她所說的,介紹個男人給她的話,至少還可以趁機關心她一下。可惜我現在腦中想不到半個人選。」
就在我如此感嘆的時候,伴隨著清脆的門鈴聲響起,一位客人飛奔了進來。
「呃。」咖啡師難得地發出了與形象不符的聲音。我也跟著「哇啊」地暗叫一聲。因為站在我們面前的就是先前那名陌生男子。
他連正眼也不看我,跨著大步走向咖啡師。咖啡師慌了起來。
「啊,那個……無論您約我多少次,我都……」
「那女生今天沒有來嗎?」
那女生?我和咖啡師面面相覷。
「就是前陣子打我一巴掌就跑了的女生啊!我在店裡看到她好幾次,還以為她是常客。」
喂喂。喂喂喂,真的假的?男人彷彿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般抬頭看著天花板,充滿憐愛地用手掌撫摸自己的臉頰。
「她斥責我時的嚴厲口氣,還有臉頰上強烈但近似快感的痛楚。從那之後,她的身影就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我已經完全迷上她了。」
等、等、等一下。不不不,這怎麼可能?男人完全沒發現自己身旁就站著對方的親人,他深深地低下頭說:「拜託了,能不能把她介紹給我呢?我這次是認真的,甚至可以說我現在對你已經完全不感興趣了。」
咖啡師目瞪口呆了好一陣子,突然悄悄對我說:「您好像有對象可以介紹了,真是太好了。」
她的笑容極盡捉弄之能事,像在說自己鬆了一口氣似的,我不禁憤怒地罵回去——你也太不負責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