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Bitter sweet Black 第四節

我配合她轉動握把的咔啦聲,先就我印象所及,細述我在咖啡店與梨花男友交談的內容。

「雖然不是每句話都記得,但我認為已經很貼近當時的內容了,你覺得怎麼樣?」

咖啡師依舊沉默地思考著,沒有表示肯定或否定。就算我明白她不想妄下定論,但目前的問題是我連她究竟認為對方有沒有劈腿都不知道。

「呃,我剛才敘述時也稍微想了一下,真相會不會其實如下?」

我學著陌生男子之前的動作,身體探出吧台說道。

「藻川先生拍的照片里出現的女性,其實是跟梨花男友相差多歲的妹妹。如果是平常穿的衣服就算了,但當時她穿的是浴衣吧?有些女生上了國中後,背影看起來就跟一般大人沒兩樣;考慮到兩人的年齡差距,兄妹為了不被人群衝散才牽著手一起走,也還勉強說得通吧?妹妹拜託今年春天才搬來京都的哥哥帶她去看祇園祭,才來到京都,聽起來挺合理的,不是嗎?加上兩個人站在一起是俊男配美女這點,也可以用兄妹長得很像來解釋啊。」

「我覺得您完全弄錯了。」

咖啡師這次明確地否定了我的推論。

「請您注意照片里兩人牽手的方式。他們的食指互相交迭,也就是所謂情侶式的牽手方法,對吧?如果兩人的關係只是兄妹,我覺得不至於會用這種方式牽手。」

「啊,真的耶。」我仔細盯著照片,「我是獨子所以不太懂這些,但或許真是如此呢。嗯……那會不會只是剛好長得很像……啊,還是說,男友其實有個雙胞胎弟弟?」

「青山先生。」咖啡師停下轉著握把的手。嚴肅的臉上看不到熟悉的笑容。

「我非常能理解您不想讓身為親人的梨花小姐難過的心情。若您所說的就是真相的話,那不知道是件多好的事啊。但如果完全依賴摻雜了願望的臆測,結果讓最有可能是真相的想法溜走,這樣真的是為了梨花小姐好嗎?」

我一句話也無法反駁。不需要她責備我,我自己也很明白這個道理。

她先以同情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後才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

「其實關於黑咖啡這件事,我一直覺得不太對勁。」

「事到如今還要談黑咖啡啊?」

我邊被再度響起的咔啦咔啦聲干擾,邊向她確認道。

「如果他真的劈腿,那則訊息就完全是在說謊吧!因為不能寫『我和劈腿對象在喝咖啡』,所以才改成一個人。」

「如果這則訊息是一封簡訊,就可以用說謊來解釋。但事實並非如此,所以我才覺得奇怪。與其發一則說謊的訊息,為什麼不幹脆一開始就什麼都不要寫呢?在自己家裡喝咖啡這件事重要到不惜扯謊也要讓全世界都看得到嗎?」

正因為是件無關緊要的事,才有可能沒經過深思熟慮就發表吧?雖然我在心裡這麼想,但咖啡師應該不會認同我的看法,所以還是別說出來好了。

「不過若真是如此,那又怎麼說明這件事呢?」

「他桌上那杯咖啡真的是黑咖啡吧?」

「我覺得是黑咖啡啦。如果有可能看錯的話,那梨花也不會如此肯定了吧!」

「——『看錯』?」咖啡師的手停了下來。「她沒有實際確認過味道嗎?」

「咦?我沒說過嗎?梨花的男朋友好像沒讓她踏進自己家門噢。所以那句『我家現在很亂』的借口也加深她的疑心。」

「我只知道『她立刻離開了』,可不知道『她沒有踏進房間』噢。」

咖啡師以責怪的眼神看了我一會兒,然後為了讓自己專心思考,嘴裡開始念念有詞,不知道在說什麼。

「黑咖啡……一個人在家……我家現在很亂……」

喃喃自語的時候手會停下來,手轉動的時候則是嘴巴停下來。真有趣!

「青山先生。」她的臉突然湊到我面前。

「是、是。」我忍不住往後仰。

「梨花小姐那口流利的英語是在哪學的呢?」

「噢,她是歸國子女啦。直到今年春天在日本的大學就讀前,都一直待在美國。咦,這我也沒說過嗎?」

「這不是用『我沒說過嗎?』就可以帶過的事吧?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沒有先告訴我呢?」

咖啡師好恐怖。她的眼神好恐怖。我像是被人用短劍的劍尖抵著似的,只能乖乖地回答她接下來的質問。

「她的男友曾說過兩人目前只交往了一個月,對吧?」

「對、對,就是那樣。」

「也說他在那之後就聽女朋友的話,不再寫些會惹來麻煩的事了,對吧?」

「對、對,他說過。」

「然後梨花小姐在離開這裡時說的話則是『隨便把交往掛在嘴上的人最差勁了』,對吧?」

「對、對,她是這麼說的。」

「請不要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您不是說自己沒聽懂她在說什麼嗎?」

真是的,到底想怎樣啦!再這樣下去我要抓狂啰!手都握成拳頭了!

連我的情緒也跟著變得焦躁不已。但相反的,咖啡師的態度卻瞬間冷靜下來,用比平常還低沉的聲調說道:「上次我們曾聊過濃縮咖啡的話題,對吧?」

「是討論喝法那次嗎?你說客人沒加砂糖就喝了。」

「無論在什麼領域都會遇到這種情況——也就是只要有點興趣就一定會知道的常識,但對毫無興趣的人來說卻完全不會考慮到的細節。濃縮咖啡的喝法就是很典型的例子。像我們這種專業人士或愛好者先入為主的觀念,反而很容易忽略看似不重要的真相。」

「這樣啊……所以你的意思是?」

咖啡師拉開磨豆器的抽屜,聞了聞其中的香味。

「這個謎題磨得非常完美。」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看起來卻一點也不滿意。

「我可以請問您一個問題嗎?」咖啡師難過地對愣在一旁的我問道,「青山先生覺得梨花小姐可愛嗎?」

「你說可愛嗎?雖然應該不能說客觀,但其實我不覺得她是美女……」

「我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指站在親人的立場來看她。」

我知道啦。拜託你笑一下吧,因為我在開玩笑。

「這個嘛,以親人來看的話,當然很可愛。」

聽到我的話後,咖啡師輕輕縮回下巴。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可能會讓青山先生聽了覺得很痛苦,但還是希望您能冷靜地聽我說。因為這個真相應該由您親口告訴梨花小姐。」

接下來,咖啡師緩緩道出的內容,對我來說果然是相當痛苦——不,是相當苦澀,就像某個人說他不會喝的那種黑咖啡一樣。

在黃昏時分的京都市區一隅。

一對男女正一步步爬上架設在兩層樓公寓外側的樓梯。

兩個人親密地交談著,完全沒有避人耳目。他們每踏出一步,鞋跟就會碰到鐵板制階梯,發出響亮的咔咔聲。雖然兩個人的腳步聲不同,但因為牽著手,所以步伐一致,同時響起的兩道足音聽來就像美麗的合音。

電線杆陰影處,有個女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兩個人,我自後方把手放在她顫抖的肩膀上。

「我在找你呢!我想你應該會跑來這附近。」

梨花一回頭,原本在下眼皮徘徊的眼淚便化成一滴淚珠流下。在路燈照耀下,並未看見臉頰上其他淚痕。可能是直到現在才終於忍不住淚水吧!

走完樓梯後,那兩個人在走廊正中央附近停下腳步。即使從這裡看不見兩人的表情,卻莫名覺得他們似乎很幸福。

「我以前曾在Ro咖啡店看到他,他說自己就住在這附近。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

「我的男朋友竟然瞞著我劈腿,真是太可惡了。我現在就要去質問他這個現行犯!」

現行犯這種單字她會用不習慣是很正常的。我放在她肩上的手多了幾分力道。

「放棄這個念頭吧,你還是不要去比較好。」

「為什麼?」

男生壓著開啟的門讓女生先走進房間,在這時,轉頭看了一下四周。但女生立刻拉著他進入房間,門也隨之合上。直到最後都沒發現我們這裡的動靜。

「你就算去了也只會更傷心而已。」

「哥哥,你為什麼說這種話?我真的很喜歡他啊!」

「因為他並不喜歡你啊。」梨花訝異地眨了眨眼睛。

「……這是什麼意思?」

想毀滅一個女性的幻想,就跟深入虎穴欲得虎子一樣危險——在不得不告訴她殘酷的事實時,福爾摩斯引用波斯詩人的話便刺進我胸口深處。

「這全都只是你的幻想而已。聽好了,梨花,你根本不是那個男人的女友——應該說,現在待在他身旁的那位女性,才是他真正的女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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