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師嗎……」
聽到出乎意料的答案,我一時忘了禮貌,忍不住仔細觀察她。
她帶有光澤的黑髮剪成短短的鮑伯頭,眉毛不會太細、鼻子不高也不低、再加上厚薄適中的嘴唇,雖是五官端正,卻顯得有些平凡,不過圓圓的臉型和漆黑大眼,讓她看起來有種難以形容的魅力。至於她嬌小的身體,依舊穿著和上次見面時相同的制服。
「咖啡師(barista)這個職稱,源自義大利的意式咖啡屋(bar),也就是在夜間兼營酒吧的咖啡店。義大利是濃縮咖啡的發明地,負責在意式咖啡屋製作這種廣受民眾喜愛的飲品的專業人士,就稱為咖啡師。換言之,說到葡萄酒就會想到侍酒師,雞尾酒則是調酒師,那咖啡的話就是咖啡師了。」
「呃,這我其實已經知道了。」
我好歹也自認為對咖啡文化的了解比一般人熟悉,不僅可以說出像是咖啡師的語源出自義大利文「在意式咖啡屋工作的人」(bar+~ista),英譯的話,就會變成酒保(bar+tender),展現出我的學問淵博;我也能針對咖啡知識進行補充說明,例如咖啡師這種職業能在世界上廣為人知,其推手之一,就是目前在日本相當風行,以星巴克為代表的西雅圖系咖啡店。所謂的西雅圖系咖啡店,泛指發跡於美國華盛頓州西雅圖市,以濃縮咖啡衍生出的花式咖啡為主要飲品的咖啡店。
「重點不是這個……上次我喝的咖啡是你煮的?」
她點了點頭,動作雖然很輕,卻帶著一絲驕傲。
我不禁低吟了一聲。因為剛好沒看到她煮咖啡的情景,我一直以為她只是在這裡打工的女高中生。相反,我一直深信那位正滿臉不悅地站在吧台內、感覺會對手中咖啡投注超乎尋常熱情的老人,才是能重現那完美味道的人。沒想到那杯咖啡竟是出自這名五官還帶有一絲稚氣的少女咖啡師之手。
「我一直以為是坐在那裡的老闆煮的呢!」
「老闆……啊,是指叔叔嗎?」
咖啡師朝吧台看了一眼。
「他是本店店長兼主廚,同時也是我的舅公,正確來說,應該是外婆的弟弟。雖然我叫他叔叔,其實年紀已經跟老爺爺沒兩樣了。我總覺得在工作場合這麼叫他,對客人有些失禮,不過可能因為從小叫慣了,要是換成其他稱呼,反而會相當不自在。」
「不管怎麼說,他看起來還是有可以煮出好喝咖啡的氣質。」
「才沒有那回事呢!」她壓低聲音說,「我偷偷告訴您,不知道為什麼,叔叔煮的咖啡就是不太好喝,明明使用的咖啡豆和器具都一樣,真的很奇怪。」
就算她說這話時臉上帶著美麗的微笑,我也只能苦笑以對。
「原來如此,因為有專業的咖啡師駐店,店裡才會擺著那麼高級的濃縮咖啡機啊。老實說,我之前還曾覺得它跟這間店的外觀有一點點不相稱呢!」
「那是我要求引進的,這樣就能告訴別人我是咖啡師了。」
「為什麼?」
「您不覺得這職稱聽起來很帥氣嗎?」
由於她回答的口氣實在太稀鬆平常,以至於我完全忘記糾正她話中錯誤的因果關係,應該是會操作濃縮咖啡機才被稱為咖啡師,而不是因為想擁有咖啡師的名號才買咖啡機。
其實這時店裡還有其他客人,她卻完全沒有要離開我這張桌子的意思。我正懷疑她為何這麼熱情地和我攀談,才想起自己還有一個目的尚未達成。
「請給我和之前一樣的熱咖啡,結賬時算兩杯的錢。」
「我明白了。」
我會在七月點熱咖啡,除了想再次品嘗那完美的味道外,另一個原因則是至今仍不斷打在窗外草地上的梅雨,在我前來這裡時奪走了我的體溫。這陣雨從早上就一直沒有間斷,我今天總算沒有忘記帶傘,不過還是無法阻擋體溫流失。我那把已經結束戰鬥的苔綠色雨傘就放在店門口內側的鐵制傘桶中,與先來的客人們的幾把雨傘濕黏黏地糾纏在一起。
我身後的桌子坐著一群女大學生,在等待咖啡送上的時間,她們聊天的聲音不斷鑽進我耳內。她們一共有三個人,其中兩人臉朝向我。最初帶位時,我坐在桌子內側的椅子,現在則改坐在自己對面的椅子上,完全避開與那群學生面對面的機會。
其實我大可以走近那三名女學生,自然地加入她們的對話。但我的耳朵卻清楚地聽到前去準備飲品的咖啡師對站在一旁的老人隨口低語的內容。
「看,他不是白吃白喝吧?」
我嚇了一跳。同時背後的對話聲也停止了。
老人舉止誇張地抬起頭來,從浮腫的眼皮下射來的眼神極為銳利。我身子僵直,準備承受他那藏在鬍鬚下的嘴巴所說出的話。
「——是搭訕吧。」太糟糕了。
「不是這樣的!」我慌張地沖向櫃檯,「我剛才不是解釋了嗎?我只是弄丟了錢包,我沒有白吃白喝,更別說是搭訕!」
「你沒膽直接問別人電話,才會耍這種小手段吧?只要打電話給你,不僅可以達成你的目的,還可以當作再來店裡光顧的借口。還真是年輕小夥子會想到的方法。不過我們家咖啡師才不會被你唬住呢!對於身經百戰的我來說,搭訕就是要死纏爛打才行,就算遇到挫折而覺得沮喪也不可以放棄喲。」
我頓時啞口無言。三名女學生的竊笑聲傳進我耳里。
這名老人和其沉著的外表完全相反,不僅嗓音尖細,口氣還很隨便,嘴裡吐出的內容更是輕浮。濃濃的京都腔聽起來也莫名陰柔。我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他煮的咖啡為何會難喝了。他身上肯定連半點讓咖啡產生苦味的綠原酸的氣質都沒有。
「你怎麼可以對客人說這種話呢!」咖啡師神色立變,滿臉通紅地怒斥。
「怎麼,你知道人家想搭訕你,鼻子就翹起來了嗎?」
「我的鼻子才沒有翹起來!」
她聽到老人說的話後變得更生氣了,我卻不太明白「鼻子翹起來」是什麼意思,是類似「得意忘形」嗎?
「那個……你還好嗎?就各種層面上來說。」
我戰戰兢兢地插嘴問道,咖啡師才終於回過神來。
「竟然連我都失去理性,真的很抱歉。請您將剛才那段對話忘了吧!這個人也會深深反省自己所說的話的。」
「我會剃掉髮髻謝罪的,原諒我吧!」
我心想,絕對不原諒你。
「叔叔你別再說話了,只會把事情弄得更複雜!你的頭髮根本連綁髮髻都不夠……啊,請您別誤會,青山先生,事情不是這樣的,這個人雖說是親戚,其實只是四等親,幾乎跟外人差不多……啊,不過別看他這樣,叔叔做的蘋果派非常好吃噢。只要吃上一口,我想一定能讓您原本寬大的心胸恢複。」
我心想,我死也不會吃的。
我拋下很有生意頭腦的她,隔著櫃檯看向老爺爺的手邊。那裡放著一塊頗厚的派皮,裡面塞滿了蘋果餡料,正準備放進烤箱里。
「所以你剛才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就是在做派嗎?」
「最近我的眼睛不太好,眉頭很快就會出現皺紋,一張帥臉就這麼毀啦。」
這應該不是什麼好拿來說嘴的事吧?
「派皮是在早上揉好的嗎?」
「是啊。因為還得在冰箱放一陣子。」
「所以這段時間做餡料?」
「不,餡料昨天晚上就做好了。但放上一晚,把水分完全去掉,烤起來的派才會酥脆好吃。」
難怪咖啡師如此推薦,看來老爺爺在製作蘋果派上費了不少功夫,或許我該改變主意嘗嘗看。
「我可以在這裡等到蘋果派烤好嗎?」
我這麼告訴咖啡師後,她似乎對我的讓步感到安心,彷彿自己被誇獎了般,帶著滿面笑容說:
「也很推薦拿坡里義大利面噢!」
……在這種情況下,真佩服她還能得意地翹起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