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沖死後不久,艾布老人也過世了。杞人夫婦就帶著雪妮婭、郭漢傑夫妻,離開建康,搬回杞人的老家淮北沈丘縣去。相隔二十年葉落歸根,重回故土,杞人心中感慨萬千。
雖然此時湯和已平全蜀,夏主明昇投降,除雲南一地外,天下盡皆平定,百廢初興,杞人已不排斥進城,但依舊不肯在城中居住。他在沈丘城外開了一家小面鋪,依舊做他的老本行,但將店主的位子,傳給了徒弟郭漢傑。
轉眼已到洪武七年的春天,才剛過完元宵,雪妮婭就病倒在床。這幾年來,她憔悴了許多,少年喪夫,打擊本來就大,她又時常懊悔,沒能為凌沖產下一子半女,延續香火,精神不佳,身子也日漸虛弱。綠萼看到她這副樣子,擔憂不已,要杞人進城去抓幾副補藥來幫她調理。
杞人把往日的積蓄都翻出來,也不過十幾吊銅錢。他對綠萼說:「我往城中買棵人蔘來罷,只這點點錢,怕是買不到好的。」夫妻正在商議,突然郭漢傑從店堂里跑過來:「師父,店裡來了兩名差役,要尋你老人家往縣衙走一遭去哩。」
杞人皺眉問道:「我又不曾欠了賦稅,尋我往縣衙去怎的?」撓著頭,和綠萼一起來到店中。只見店堂里沒有一個客人,卻坐著兩名差役,一個四十多歲,一個二十齣頭,各捧了一碗大肉面,稀哩呼嚕地吃得不亦樂乎。
那中年差役是認得杞人的,看他過來,放下筷子:「陳師傅,太尊有請。」杞人作揖問道:「我又不曾拖欠了賦稅,太尊喚我怎的?」「有個大官來到縣中,指名要會你陳師傅哩,」那差役道,「端底為了何事,咱們如何得知?去了也便曉得。」杞人忙道:「小人是鄉野粗鄙,不慣見官的,官爺替我回了太尊罷。」
那年輕的差役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得乾乾淨淨,站起身來喝道:「太尊傳喚,你怎敢推三阻四的?莫等咱們鎖了你去,那時須不好看。」說著,從凳子上拿起帶來的鐵鏈子,「嘩啷」一抖。
綠萼道:「官爺容稟,小人們又不曾犯了王法,如何要拿我丈夫往官里去?」那年輕差役撇撇嘴:「王法?王法便在我手中哩,你抗拒官命,便是犯了王法!」說著,又一抖鏈子,就待上來鎖人。
中年差役攔住他:「小劉,你急的甚麼?料陳師傅定不教咱們難做的。」正說話間,忽聽門外有人高聲叫道:「喚你們來『請』陳師傅,哪個膽敢拿人?!」隨著話音,一個紅袍官員走了進來。
杞人看那官員,頭戴烏紗,身穿盤領錦袍,補子上繡的是獅子圖案,並非沈丘縣令,卻是個一、二品的武員,不由心中更為疑惑:「難道皇帝想我做的吃食,遣人來請么?他現今整日價山珍海味,哪還將我的手藝記在心上?」看那官員,六十多歲年紀,眼角密布皺紋,雙目無神,花白的鬍鬚,倒似乎有些面熟,好象在哪裡見過的一般。
那官員看到杞人,也是一愣,理都不理上前磕頭的兩名差役,卻對杞人說:「你果真修了仙道么,怎一些兒都不見老?你看我今日已是怎般模樣。」杞人聽他開口說話,猛然想起來,抱拳問道:「遮莫不是李思齊大人?」
那官員正是故元的降將、現今官至中書平章的李思齊。他擺擺袖子,示意兩名差役快滾出去,自己扶著腰,緩緩在桌邊坐了下來:「唉,老嘍,整日腰酸腿痛,連功夫也擱下了。」
杞人向他介紹了妻子和徒弟,然後關照郭漢傑:「去,切些肉、燙壺酒來,招呼李大人。」郭漢傑答應一聲,跑往廚房去了。李思齊苦笑道:「甚麼大人?做大人有甚麼好?怎比你清閑快活,竟連白髮也無一根。」一抬手:「陳師傅請坐,大嫂也坐,我有些不情之請,要麻煩陳師傅哩。」
杞人在他對面坐下來,綠萼卻告個罪,仍回後面去了。李思齊嘆口氣:「咱們二十年前在羅山城外初會,洪武元年又在關中見過一面,論起交情,也只泛泛,今日卻要來求你,委實難以開口呵。」
杞人做了個請講的姿勢。李思齊想一想,緩緩說道:「我自降了大明,從徐大將軍征定西,平漢中,也立些功勞。皇帝升我做平章政事,子孫世襲指揮僉事,推倚頗重的樣子。然而鳥盡弓藏,況我不過一個降將而已,漸漸的只教榮養,不使視事,名為優恤老臣,實是削我兵權……」
杞人笑道:「你打半輩子仗,縱橫南北,盡也夠了,還去想那些兵柄權力的做甚?」李思齊苦笑道:「我也知降人最是難處,能優哉游哉,了此殘生,也知足的了。只是此番有一件天大的禍事落將下來也!」
杞人問他:「何事?」李思齊道:「前歲徐大將軍往攻嶺北,損兵折將事,你可曉得么?」杞人點頭,李思齊繼續說道:「我朝以火器勝,蒙古以騎兵勝,漠北利於馳騁,原於我軍不利,況對手是王保保哩?只是皇帝雖定天下,三事未足:一,少傳國璽,二,保保未擒,三,元太子無音訊……」他一邊扳著手指,一邊苦笑道:「因此力促徐達進兵,遂至喪敗。考其先後丟在大漠的,有四十萬之眾!」
「四十萬?!」杞人嚇了一大跳。李思齊點點頭,繼續說道:「徐達前歲喪敗,退駐北平駐紮,不敢妄動。去歲,保保南攻雁門、大同,兩地十室九空。皇帝為此,遣發民伕再築長城,並以晉、燕諸王守邊,與遼東、寧夏呈犄角之勢,以抗保保。然這終是個守勢,非根除之計。不知誰人在皇帝面前進言,竟要我往漠北去說保保歸降……」
杞人搖搖頭:「他定不降的。」李思齊嘆道:「我如何不知?況我與他雖是有舊,也曾有仇,聖旨不能不遵,卻怕有命前往,無命歸來哩!」杞人一愣:「兩國交兵,不斬來使,難道他會害你性命不成?」李思齊雙目一閉,把頭後仰:「此子少年時便殺伐決斷,況於今這般境況。他若賜下一杯毒酒,教某死個痛快,還是好的哩!」
杞人點點頭:「我曉得了,你是要我寫封信與保保,請他看昔日薄面,寬放你平安歸來……」李思齊忙道:「我也要去求一封信,卻不是你。陳師傅,若要救我的性命,還須你陪我漠北走一遭者!」
杞人聞言一愣。正在這個時候,郭漢傑送上白切肉和熱酒來。杞人為李思齊斟了一杯酒,慢慢說道:「這個……我曾與察罕交厚,與保保么……」李思齊急忙說道:「皇帝遣這個差使時,李文忠將軍恰在御前,嘆說:『倘凌退思在時,要往說擴廓帖木兒,他是不二之選。』我因此想起你來,猜你或回沈丘來了,因此來尋。」
聽李思齊提到義子凌沖,杞人不禁有些黯然。李思齊趁熱打鐵,說道:「你將出酒肉來如何?我此番去,性命恐要喪了,哪裡還吃得下?你若不肯救我性命呵,我便餓殺在途中,好過北去受保保折辱!」
話說到這個份上,不由得杞人不答應。他只好告別家人,收拾一下行李,隨李思齊北去。渡過黃河,李思齊卻並不經山西往北,反而折往陝西來,杞人問起來,李思齊回答說:「我曾言道,要去求一封信,帶往漠北去哩。」杞人問:「去何人處求信?」李思齊回答:「往西安秦王妃處求來。」
杞人疑惑不解,李思齊嘆了一聲:「原來你還不曉得,保保的妹子,未能從兄北走,我軍拿了來,安置河南。洪武四年,皇帝將她許配與秦王朱樉,就藩西安去了。」杞人曾聽義子凌沖講過王小姐的事情,聽了慨嘆不已。
他就在西安城外歇下,李思齊進城去求信,但一連三天,秦王妃都閉門不見。李思齊無奈,皇帝的使命又耽擱不得,只得出城會合了杞人,繼續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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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的使團四十餘人,當年四月中旬離開陝西行都司最北端的鎮夷所,延著張掖河向北,前往和林。一路上遍地的荒漠,漫天的風沙,往往連走三天不見人影,每日行程還不到二十里路。按這個速度,總要三五個月才能走到。
還好,才走了不到兩個月,到居延海附近,他們就被一隊元兵攔住了。李思齊派一名會蒙古話的通譯上前打話,對面馳出一騎來,馬上軍官「嘿嘿」地笑,用純正的漢話回答說:「原來是南朝的使者,要見咱們總兵。總兵就在前面百里處,且隨我去來。」
擴廓帖木兒保著元帝逃往漠北,雖仍保有河南王的爵位,但軍中卻恢複了「總兵」的舊稱呼,這點李思齊是知道的。但他聽了敵將的話,仍舊吃了一驚:「保保怎到這裡來了?莫非又想南下侵擾么?」
擴廓帖木兒大軍駐紮在居延海邊,營帳連綿數里,李思齊有領兵打仗的經驗,悄悄對杞人說:「看似有七八萬人馬哩,都是騎兵。」來到最中央上插白色巨大鳥羽的帥帳前,領路軍官讓他們在帳外等候,自己入內稟報。時候不大,那軍官手持一面黃旗走了出來,先不招呼李思齊,卻將手中黃旗高高舉起,立刻,四外號聲、茄聲,響起一片。
杞人被這突如其來的響聲嚇了一跳。再看時,帥帳皮簾掀起,眾將簇擁著擴廓帖木兒走了出來。杞人和他整整七年未見,看他的樣子,幾乎都要認不出來了。
擴廓帖木兒今年剛過四旬,正當壯年,可是看他的樣子,卻似乎有五十上下。相貌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