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元年八月庚午,大明軍攻入大都。九城都穩定以後,徐達、常遇春等諸將,一起排開軍列,往皇城內走來。常遇春罵道:「直娘賊,他倒走得快。老常歇不得也,大將軍下令,我明日便起兵往追,不拿著韃子皇帝,誓不歸還!」徐達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伯仁急的甚麼,還怕他飛上天去?倒是擴廓帖木兒已將兵向雲中,來援大都,我等不如速越井陘,抄他的老窩去。此人才是心腹大患,一個逃亡的韃子皇帝,值的甚麼?」
眾將來到大明殿,常遇春看了上面的龍椅,大叫道:「這椅子卻好,比建康的還大。我大明皇帝一統江山,如何容有更大的椅子,誰人可坐?待老常尋把斧子,將它劈碎了燒火罷。」大將李文忠忙道:「伯仁叔休得魯莽,既是這個椅子大了,就該與我洪武皇帝坐去。且教人好生運回建康去罷。」
眾將都笑。李文忠悄悄對凌沖說:「還記得昔日仙霞嶺下之誓么?我今要往韃子皇宮裡去掘地來。他走得匆忙,定有財寶藏在地下。不挖他個乾淨,難解我心頭之恨!」凌沖知道他是在開玩笑,不禁莞爾。
徐達道:「自忽必烈建立元朝,至今才九十四年。俗謂『胡運不過百年』,誠哉斯言!」諸將都鼓掌,凌衝心里卻說:「若從成吉思汗建蒙古國起算,或從忽必烈登基起算,可都過了百年也。」心裡想想,當然不能反駁。
他派出手下士兵,往大都郊區去尋訪艾布父女,可是連訪了七八天,卻都沒有消息。想來他們躲避亂軍,藏了起來,局勢尚未全部穩定前,不敢回大都來找自己。這天中午,他在烏馬兒教長主持的清真寺中禮拜完畢——同做禮拜的,還有大將常遇春,常遇春從小就是穆斯林——才出門,就看到有名虞候等在門邊,叫他們:「常將軍,凌將軍,大將軍擂鼓聚將哩!」
常遇春大為興奮:「想是又要動兵了也!」兩人飛馬來到設置在中書省中的帥府,進了議事廳一看,諸將都已齊集。徐達看他們到了,從座位上站起來,宣布說:「陛下有旨,教我等速走井陘,直插太原,攻取山西,偏將軍湯和、右副將馮國勝亦將北至真定,與我會師。」
話才說完,常遇春抱拳說:「此番定要讓常某做了先鋒!」徐達笑道:「伯仁請令,再好不過。」注目凌沖:「退思,中州軍的內情,你較熟稔,可肯與常將軍同行?」凌沖急忙回答:「末將領命。」
當下,即以孫興祖總六衛之師留守大都,明軍主力,以徐達為大將,常遇春為先鋒,浩浩蕩蕩往西南方向開拔。臨行前,凌衝來找孫興祖,向他說明自己的師父、妻子和丈人都在大都附近,請求:「若他們尋來呵,千萬看顧則個。」孫興祖一拍胸脯:「退思的親眷,便如某的親眷一般,況冷先生神仙一般人物,孫某素來最敬重的。且放寬心,交在某身上便是。」
凌沖沒見到雪妮婭,很不想這個時候離開大都,但軍令不可違抗,況且他也很想跟從西征,與王保保交戰,心想,若王保保遭擒,自己在時,或能救他一條性命。因此關照了孫興祖以後,就整理行裝,跟隨常遇春南下了。
九月底,常遇春來到真定,與南路軍的先鋒馮國勝會師,合兵兩萬,直插太行山井陘口。十月初,破碗子城,攻取潞州。此時中州軍的主力,都跟隨擴廓帖木兒經雲中往救大都,山西空虛,只有留守毛翼、韓札兒等集兵七千,前來堵截。
凌沖曾跟隨毛翼在太原城下擒殺貊高,深知此人之能,於是提醒常遇春小心。帳前驍將楊景、湯斌笑道:「那是擴廓的舅子,靠了女人升上來的小白臉,有何可懼?凌將軍忒持重了。」向常遇春請令說:「與我二人三千精兵,立斬毛翼首級,獻於麾下。」
常遇春點點頭:「二位將軍忠勇可嘉,只是用兵最忌驕敵,千萬莫要大意。我與你們五千精兵,前面破了敵軍來報。」
幾天後,兩軍在韓店大戰,從巳時直殺到午後,明軍大敗,丟盔卸甲,損失超過七成。幸虧常遇春領兵及時趕到,才救下楊景、湯斌二將的性命。毛翼按兵,緩緩退去。
凌沖聽說毛翼勝了,明軍敗績,心情非常複雜,也不知道是憤怒、哀傷,還是歡喜、憐惜。常遇春卻勃然大怒,教把楊、湯二將捆了,送往建康交皇帝發落。他對凌沖說:「退思說得不差,毛翼的是將才,更兼中州軍訓練有素,正乃勁敵也。」嘴裡似乎說得十分嚴重,表情卻極為興奮,躍躍欲試的便想親自上陣去廝殺。
凌沖勸道:「陛下常告誡伯仁叔:『當百萬眾,摧鋒陷堅,莫如副將軍。不慮不能戰,慮輕戰耳。身為大將,卻好與小校角,甚非所望也。』如何忘卻了?」常遇春摸摸頭,傻傻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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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翼退去,常遇春遣馮國勝攻克澤州,自己北上太原,還沒到榆社,先聽說擴廓帖木兒已自東北方趕回太原,於城下列陣,所部不下二十萬眾。常遇春驚道:「這廝動作倒快!」突然小校來報:「徐大將軍將四千騎兵,已到我營。」
原來,徐達也聽說擴廓帖木兒趕回太原,急忙親自前來,告誡常遇春不要輕動,等大軍前來回合,再與敵人決戰。他還說:「敵將豁鼻馬暗來約降,且待大軍到了,裡應外合,可破擴廓。」
但是常遇春反對他的意見,說:「我今欲固守以待後援,他擴廓帖木兒未必容我不戰,將大軍殺來時,這點點人馬,盡遭挫踏。既有豁鼻馬約降,不如趁夜往劫敵營,其眾可亂,其將可縛也。」徐達堅持固守待援,常遇春卻不聽:「我是先鋒,臨陣應變,是某的職責,你大將軍自回中軍指揮去罷。」
凌沖不懂兵法,也不知道他們兩個誰說得有理,不好解勸。兩人吵了一架,最終還是徐達個性溫和,做了退讓:「既如此,你自統五千精銳前去劫營,我在此固守。若劫不得時,速速歸來,以免多損士卒。」常遇春高高興興地領了將令,拉上凌沖,準備明日晚間就去劫擴廓帖木兒的大營。
凌衝心中矛盾,但是不好反對,只得與常遇春同行。第二天晚上,五千精銳騎兵悄悄接近太原,只見城外連營數里,燈籠火把,亮如白晝。
常遇春輕聲對凌沖說:「擴廓帖木兒的是將才,此營真扎得好。可惜,卻攔不住老常的鐵騎!」分凌沖一半兵馬,與自己相隔半里,並頭殺入。
接近中州軍營,常遇春突然一聲呼哨,把手中長槍一擺,手下騎兵有攜帶火銃的,同時瞄準敵營發射,響聲震天。常遇春一馬當先,殺入陣中,凌沖在他側面,緊緊跟隨。
中州軍以為敵人尚遠,未曾防備,突然遭襲,立刻亂成一團。豁鼻馬父子趁機順風縱火,大聲鼓噪,倒好象敵人有千軍萬馬一般。凌衝突破鹿角,殺入敵營,槍起處,血肉橫飛。他心中暗道:「這些也多是漢人,今日漢人殺漢人,好不可悲呵!」但心裡雖然這樣想,終究是兩軍廝殺,手裡可絲毫不敢輕慢。被他連沖三重鹿角,突破六道營帳,直往陣中殺來。
正殺間,突然看見前面數十名中州軍簇擁著一人,散發青衿,正是王保保。王保保正在營里夜讀兵書,驟然遇襲,饒他身經百戰,也不免慌了手腳,連鞋子也才穿了一隻,就被親信虞候、小校們扶上了馬,出帳逃命。他這一輩子,就算關保、貊高反叛,也從沒有這樣狼狽過。
凌沖見了王保保,愣了一下,但還是本能地馳馬殺去。幾名小校上來阻攔,被他一槍一個,挑翻在地。王保保手中沒有兵器,看凌沖迫近,微微苦笑:「今番中計,死在你的槍下,我也不枉了。只求你好生照顧我妹子,莫教朱元璋凌辱於她。」凌沖道:「你若歸降,高官顯爵,何苦偏要求死?」
「休想!」王保保雙眉一豎,突然大喝道,「要殺便殺,要我降那朱和尚,除非天塌地陷!」凌沖看看衝到面前,心中百感交集,但身在敵陣中,不由自主地當胸一槍扎去。他心道:「罷了,罷了,私交不比國讎。王兄,我今取你性命,總好過你被擒遭辱!」眼看這槍已經到了王保保胸前,突然斜刺里跳出一個人來,以身相護,凌沖這一槍,就狠狠地刺進此人的肩胛里去。
那人身在半空,用劍脊一拍王保保的馬臀,叫一聲:「大王快走!」凌沖槍尖刺入,標起一道血泉,那人悶哼一聲,反手抓住槍桿,「喀」的一聲折為兩段,同時「咕咚」墜地。凌沖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卻原來是「病鍾馗」龐明。
凌沖苦笑道:「龐大哥,你這又何苦來哉。」身旁幾名士兵撲將上去,早被龐明爬起來揮劍砍倒。龐明向凌沖一點頭:「各為其主,何必多言?」一抖長劍,向凌沖分心便刺。
凌沖看王保保已經騎馬跑遠了,不知怎麼的,反倒大鬆了一口氣。他長槍已斷,當下拔出腰刀來,一招「關平獻印」,磕開了龐明的長劍,喝道:「你且先裹了傷口來,凌某不佔你的便宜!」
龐明想起昔年在慶都縣時,他與凌沖較技,先讓凌沖把傷口包裹了,自己不佔便宜,此番凌沖分明是投桃抱李,酬謝他當年的恩德。當下苦笑一聲,反手閉住了自己背上穴道,撕下衣襟,隨便包紮了一下。
他擺開一個架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