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八年二月,王保保率軍北還太原。王小姐出城迎接,王保保看她沒有上頭,仍做處女打扮,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望一眼後面錦車裡坐著的商心碧,微微一笑,意思是:「你料得卻准。」
正月里,大都把山西從中書省里劃分出來,另立新行中書省,任命孫景益為行省丞相,進駐冀寧路治所太原城,關保留在太原的部隊竟然乖乖聽命。王保保聞訊,勃然大怒,一進太原,先擒下孫景益與其所屬官員,全都一刀剁翻,把頭顱送回大都去,又召集駐軍,把各級將領來了個大換血。
他怕關保因此起了嫌隙,把替換下來的將領全都好言撫慰,送去河南,又情辭懇切地寫了一封信,解釋自己這樣做的原因,快馬送去給關保。
人頭送到大都,皇帝氣得差點吐血,在皇太子和帖臨沙、伯元臣等人的慫恿下,立刻下詔,剝奪王保保一切官爵職權,命令各地駐軍齊往討伐。王保保接到消息,冷笑道:「真箇不知死活哩!他卻不怕我如孛羅般入京兵諫么?」
然而朝廷中並非沒有頭腦清醒的人,知道一紙討伐令對王保保絲毫不造成壓力,反而如同在自己頭上用馬鬃懸了一柄鋒利的寶劍。皇子哈完獻計,給中州軍各級官員封官許願,攛掇他們倒戈一擊。
這招果然有效。王保保在太原略加休整,準備南下再戰貊高,才走到沁州,突然細作來報,汴梁守將李克彝字景昌受了朝廷梁國公的封爵,已經更換旗號,準備渡河與貊高會師。王保保正在憤怒、煩躁間,突然又有消息傳來:徐達大軍東進,才到陳橋,留守汴梁的左君弼、竹昌就前往迎降,李景昌被迫退往河南。
「南門打開了也……」王保保長嘆一聲,吩咐手下,「快馬去令關保,就地處斬李克彝,並了他的隊伍,休管李思齊,且東復汴梁者。」話音才落,又有人來報告:關保受了朝廷許國公的封爵,早已秘密北渡黃河,襲取懷慶、衛輝,三天前與貊高會師澤州城下!
王保保不聽還則罷了,聽了這個消息,不禁大叫一聲,口吐鮮血,昏厥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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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翼聽到商心碧命人傳遞的消息,急忙趕到大帳,只見王保保面白如紙,雙目緊閉,躺在榻上一動不動。他慌得不住跺腳:「這,這可怎的好?!」
商心碧吸一口氣,強自鎮定,叫毛翼說:「將軍休慌,知大王病重的,我已都秘密看押了起來,此事不宜外傳,以免動搖軍心。將軍是大王至親,是以獨召將軍前來計議。」
說著,把新得到的幾樁噩耗告訴毛翼。毛翼苦笑道:「不想大局糜爛,一至於此。不怪大王恨殺哩,貊高還則罷了,那關保與大王少年結交,今又聯姻成為親眷,他今背反,的是無恥小人!如今怎的好?河南還有詹同脫因帖木兒十萬人馬在那裡,若死守洛陽,賊軍不易攻克的。只目前關、貊二十萬大軍逼來,我軍如何應對?」
商心碧苦笑道:「奴恐脫因帖木兒無謀少斷,便有五十萬人馬,不是賊人對手。可快馬嚴令其固守洛陽,不得出陣與敵交鋒。大王病重,不能視事,咱們只得先退回太原去。」
毛翼有些驚異地望了商心碧一眼,說道:「說得是。只是大王病重,以何人之命發與脫因帖木兒的為好?」商心碧咬一咬牙關,說道:「大王印信,我知藏在何處,將出來擬一道旨,以將軍為副總兵,節制諸路兵馬,料諸將無不服的。」毛翼大驚:「私動印信,是個死罪哩!」商心碧急得跺腳道:「大王不能理事,大軍若敗,你我都是一個死!此番事急從權,所有罪愆,奴一力承擔便了!」
毛翼沒有辦法,只好同意商心碧的主張。第二天,他就以副總兵的名義,指揮大軍離開沁州,北還太原。關保、貊高在後面緊緊追趕,毛翼親自殿後,在武鄉水邊一場惡戰,殺敵千餘,稍扼敵勢。
四月初回到太原城中,分派諸將守備城池。其間王保保在商心碧無日無夜的悉心照料調理下,終於死去還醒,但是高燒不退,仍然無法理事。回到太原總兵府,王小姐聞訊急忙前來探視,商心碧把王保保交到她妹妹手裡,大鬆了一口氣,就此一跤跌倒,足足睡了一天一夜才恢複精神。
可就在這個時候,又有噩耗傳來:脫因帖木兒違令出戰,與李克彝共同列陣洛水以北塔兒灣,結果被明軍當面突擊,大敗而走,兵馬損失超過五成,丟失了洛陽,西走陝州。商心碧對毛翼說:「南方顧不得了也,但保住太原城,大王病癒,料仍有恢複的一日。只今關、貊賊軍已破榆次,眨眼便到城下,怎生應付才好?」
正在一籌莫展之際,突然虞候駱星臣來報,說凌沖凌官人前來拜見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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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關中聽說關保亦叛,凌沖放心不下王保保,請義父陳杞人先行回建康去,自己仍回山西來。到了潞州,聽說王保保已經退守太原,於是又兼程趕到。
雖說關、貊大軍壓境,太原守備嚴密,但中州軍中許多人都認識凌沖,知道他和河南王的交情非淺,一看他來,立刻前往總兵府稟報。駱星臣得了消息,急忙來見商心碧和毛翼。
商心碧皺了皺眉頭:「於私,此人是大王的至交,豈可不放他進來?於公,此人是朱元璋的部下,若攔他在門外,恐他聽了風聲,回去報告朱某……」毛翼明白她的意思,點點頭:「正是,且放此人進來,好生羈糜者,休輕易放他走了!」
於是請凌衝進了總兵府,商心碧也不隱晦,告訴他說:「大王病重,不得遠迎凌官人,恕罪。」凌沖吃了一驚:「他病得甚重么?且領我去看來。」商心碧把他帶到王保保的病榻前,一直守在床邊的王小姐急忙起身行禮,凌沖卻象沒有看見她似的,緊走幾步,伸手去搭王保保的脈門。
王保保脈相凌亂,凌沖皺眉不語。就在這個時候,程肅亭端著一碗湯藥走了進來。凌沖知道他頗通醫術,於是轉頭注目相詢,程肅亭嘆口氣道:「大王氣滯血淤,血不歸經,心火上凌,迫血妄行,遂致氣隨血脫,虛卧不起。我以枳實兩錢、柴胡四錢、陳皮兩錢、党參兩錢、黃芪三錢、當歸四錢、熟地黃四錢、炙甘草兩錢、茯苓三錢、白朮三錢、山藥兩錢,後入蘇合香兩錢,與大王煎湯送服——你看可還對症么?」
凌沖對醫藥知道的不是很多,只是看王保保雙目緊閉,面白如紙,似乎病得非常嚴重,而程肅亭報的卻都是一些尋常藥物,不禁問道:「無乃太緩乎?」程肅亭搖搖頭:「大王戎馬倥傯,多日不得歇息,五內盡虛,似這般體質,我如何敢下猛葯去?」說著,把葯碗遞給王小姐。
凌沖退出來見了商心碧和毛翼,擔憂地問道:「似他這般模樣,如何控馭兵馬?關、貊兩軍轉眼便到太原城下,可怎生抵敵才好?」商心碧苦笑不語。凌沖建議說:「你們若能拿得主意,不如歸附了我大明朝,我一紙書信往河南去,教徐大將軍克日渡河,以搠關、貊之背,則不出半月,太原之圍可解!」
商心碧正色道:「官人也勸過大王多次,如何還不死心?大王無意降明,奴怎好違了大王之志?」凌沖苦笑道:「我只怕城破了玉石俱焚,豈不可惜……」
商心碧突然深深一福,凌沖嚇了一跳,忙把手一張做攙扶狀,問她:「何必如此,有話請講。」商心碧說:「請官人暫留城中,萬一城破,官人只須救了郡主出去,足感大德。」凌沖忙問:「王兄與你哩?」商心碧回答說:「關、貊領兵來,只要取大王性命,料難走得脫的,奴自然與大王同死。官人休得掛心,救得郡主性命便可。」凌沖無奈,長嘆一聲,答應暫留下來。
凌衝出去以後,毛翼神情古怪地望了商心碧一眼:「一句話便教他心甘情願留下,你真箇智計多端哩。」商心碧苦笑道:「些小伎倆,將軍休得取笑。戰陣之事,奴是一毫也不曉得,全憑將軍主張。」毛翼微微苦笑:「且盡人事,看天命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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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關、貊大軍開到太原城下,派使節送了戰書來。商心碧和毛翼商量,不能讓使者看到重病中的王保保,更不能讓他因為見不到王保保而起疑,乾脆一刀殺了,連人頭帶回書擲出城外。回書上批了「來日巳時決戰」,並蓋有王保保的印信。商心碧的意思是:「所謂兵不厭詐,先答應他,打甚麼不緊?」
她要到城上去觀看敵軍動靜。毛翼找了套衣服給她換上,打扮成親信虞候,陪他登上南城城樓。商心碧放眼一望,只見連營迭砦,足有二十萬大軍,旌幡招展,刀槍耀眼,不禁嚇得面色慘白,向後退了一步。
毛翼看到她的神情,心中暗笑:「饒她智計多端,終究是個女人。」嘴裡卻說:「夫人不慣見這般場面的,且下城去罷。」
商心碧強自收攝心神,對毛翼說:「得罪了,且借將軍臂膀……」毛翼伸出手來攙扶她。商心碧穩住身形,再次觀看。只見東面營帳大張「關」字旗,毫無聲息;西面營帳大張「貊」字旗,突然一聲號響,塵煙起處,一彪軍馬簇擁著面藍色大纛飛馳而出。商心碧用手一指:「那便是貊高么?」毛翼定睛細看,果見大旗下青驄馬上坐著一將,頭戴笠帽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