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章 乘鸞引凰偕千歲

凌沖病倒在冀寧路治所太原城中,程肅亭度入內力為他驅散寒毒,說:「退思,你練的甚麼內功?少年人有如此渾厚內力,真箇愧殺老朽也。」凌沖回答:「前輩謬讚了,這個是自彭素王處學來的沛若神功,據稱是日帝自創的哩。」程肅亭聽得「彭素王」三個字,倒吸一口涼氣,說:「此人彷彿神仙,我等遠遠不及!」

他還對凌沖說:「你十三脈俱都通暢,唯督脈似曾受損,後心神道、靈台、至陽三穴移位,略有阻滯,你自己可曉得么?」凌沖知道那是當年在大都中了龔羅睺一招腐心蝕骨掌,留下的後遺症。史計都雖曾為自己度氣療傷,但他的內功過於霸道,雖然幫自己撿回一條性命,卻因此損害了督脈。現在每到陰天下雨,凌沖都會感覺後心數處穴道隱隱發酸,搬運大周天的時候,也每每到了靈台附近,內息運行變慢。他點了點頭,笑著說:「是舊疾,不礙事的。」

王小姐給凌沖煎好了葯,端上來。程肅亭急忙接過:「此等粗活,教下人去做便可,郡主何必親自動手?」王小姐微微苦笑,也不回答。凌沖才剛端起碗來喝葯,突然駱星臣敲門進得房來。

他向屋中眾人行禮:「郡主,程前輩,凌官人。」然後說:「小人見關知院每日推託,道太原是河東重鎮,怕他南下後關西軍渡河來襲,因此須預作防備,遲遲不肯動兵,心中疑惑,便在府中打探消息……」

王小姐急忙問道:「你可打聽到些甚麼?」駱星臣恭敬地回答說:「原來貊高那賊先有信來,說郡主已為其所擄,教關知院若想救郡主性命,便速速南下與其會合……」王小姐恨恨地罵道:「這個奸賊!」

「關知院正在猶疑,天幸凌官人等救出郡主,來到太原,」駱星臣繼續說道,「關知院便把那貊高的使者綁來斫了。正欲點集兵馬,南下討伐叛逆,不料朝廷又有旨意來也……」程肅亭皺眉問道:「朝廷可是接到貊高叛亂之信,想趁機削弱大王的權柄么?」

「前輩所料不差,」駱星臣回答,「朝廷得了貊高信報,如何不喜?當下升貊高知院,兼平章事,教他總領河北軍馬。且詔大王率潼關以東兵下淮南,李思齊等四軍出武關下襄漢,貊高率河北軍,與脫因帖木兒、完哲二帥兵發淮東,並詔關知院固守太原休動……」

凌沖聞言一驚,心道:「倘諸將聽命,三路南征,則我西吳危矣!」只聽程肅亭沉吟道:「既然三路南征,如何倒教關知院休動?這個分明欲牽制監控大王的。」王小姐問道:「李叔父與我兄等,可聽命么?」

駱星臣搖搖頭:「一個空架子朝廷,誰來聽他?貊高才反,脫因帖木兒大帥便盡驅山東兵馬,西往衛輝,大王也渡河駐軍懷慶。那貊高怕腹背受敵,北往彰德去了……」王小姐皺皺眉頭:「我這個哥子最是無用!兄長教他守備山東,怎好擅離?先時調貊高西進時,便有將領諫說恐山東空虛,南軍北上時,脫因帖木兒不是對手,是兄長說:『他雖無能,麾下也有數萬兵馬,又有完宜仲為佐,能阻擋南軍十日半月,我便自河南趕往應援了也。』貊高才得成行。他今怎可擅離?山東不是空虛了么?!」

凌沖詫異地望了一眼王小姐,想不到她一個閨中女子,竟然有這般見識,想必是每天在王保保身邊耳濡目染的結果。只聽王小姐又問:「便為了那空頭朝廷一紙空頭詔命,關保便不敢離了太原么?他是我家的將軍,還是朝廷的將軍哩?真是愈年長愈無出息了!」

凌沖聽到「他是我家的將軍,還是朝廷的將軍」這句話,不由心裡好笑:「元朝軍閥割據,哪裡還有朝廷的將軍?若非遭逢如此四分五裂的局面,驅除韃虜的大業也不易成功哩。」

當下王小姐就去找關保理論。凌沖不願意再在太原城裡趟這混水,又挂念著自己的婚事,病勢才愈,就匆匆告別王小姐,東往大都行去。王小姐和程肅亭等人屢次勸留,他都婉拒了。才剛動身,就聽說關保終於揮師南下,往澤州方向去了。

※※※

曉行夜宿,病勢又有反覆,反而耽擱了行程,直到十月份,凌沖才終於來到了大都城中。回到自己賃下的屋中,果然杞人和冷謙都已經回來了。冷謙見面就責怪他:「你怎恁晚才歸?艾布父女已然歸來,我與他商定了,待你回來,便為你與雪妮婭完婚哩。」

凌沖聞訊,不由大喜,可是臉上又不大好意思表露出來,只好咳嗽一聲,轉過頭去:「全憑義父與師父作主。兒既歸來,便好擇個黃道吉日成親了。」

他從懷裡掏出兩年前離開大都時雪妮婭送給他的玉鐲,交給師父,請他往清真居去與艾布商議婚事。冷謙接過鐲子,笑道:「還有這般定情物事,怎不早取出來,倒瞞得我苦。近日兵荒馬亂的,必要早早與你們完婚,接了新媳婦回江南去,我與你父才得放心哩。」

凌沖問他們最近各處的消息,冷謙說:「貊高叛亂,倒做了朝廷的大功臣。前數日皇太子開大撫軍院,天下兵馬,省、台、部、院,均受節制,這個明是奪了擴廓帖木兒的兵權哩。還以貊高首倡大義,所部將士均賜號『忠義功臣』,忒煞的可笑。」

凌沖聞言也笑,心裡卻多少有點為王保保擔心。陳杞人取出一封信來遞給凌沖,說:「此是朱大王遣人送於你的。」凌沖急忙展信來讀,不由「阿也」一聲,連叫「可惜」。

原來信中除了一些寒暄話外,還寫道:「徐達等攻平江愈急,領四十八衛將士圍城,每衛制『襄陽砲』架五座,『七梢砲』架五十餘座,大小將軍筒五十餘座,每日銃砲之聲不絕。得近所俘賊告,六月廿四日,張士信於西閶門督戰,張帞城上,方食桃時,為砲石所中,碎頰而死……」凌沖搖頭嘆息,沒想到張士信那麼早就完蛋了,看起來自己親綁此賊到史計都墳前剜心祭奠的計畫,是無法實現了。

朱元璋的信上繼續說道:「平江旦夕可下,若賢侄要時,我取張士誠與你,以替張士信。或訪得張士信廬墓所在,可效子胥掘墓鞭屍,豈不快哉!」但凌沖可沒那種興緻,當下回信給朱元璋,請他破城後不要殺張士誠——這本是彭素王的意思,凌沖等寫完信,才意識到這點,不禁苦笑,心說:「彭素王忠奸莫辨,我怎的篤信其言,一至於此!」

※※※

冷謙往清真居去,和艾布商量,把婚禮就定在本月下旬。他把玉鐲交給雪妮婭,帶回來一枚銀鐲給凌沖。凌沖認得,這正是自己當日在珠寶市上買來送給雪妮婭的信物,心裡不禁涌過一股暖流。

杞人偷偷拉過冷謙,問他:「未曾料在外耽擱恁多時辰,手邊有些拮据,婚禮如何辦得體面?你在大都還有甚麼朋友,且商借一些來用。」冷謙笑道:「從來都是我照顧朋友,哪有向朋友借錢的道理?休慌張,錢定不缺的。」杞人一把扯住他:「休再往內庫去盜金,旁生事端,若攪擾了沖兒的婚事,我須饒不得你!」冷謙笑著撥開他的手:「我豈能失手?你且放寬心罷。」

杞人攔他不住,當天晚上,冷謙果然潛入內庫,盜出十數錠黃金來。他說:「都將來砸碎了,兌換了交鈔,誰曉得是官家的財物?」

按照穆斯林的規矩,挑選了一個禮拜五——回回稱作主麻日——凌沖父子、師徒三人帶了定親禮,前往清真居「喝開口茶」。艾布在大都並無親眷,便找了幾位教中德高望重的長者權充姑娘外家長輩,招待凌沖一行。因為怕被警巡認出,凌沖特意穿上回教的服裝,幾位老者見了,就詢問他回教知識,凌沖對答如流,贏得了相當好感。

按規矩雙方互道「色倆目」,這樁婚事就此確定下來了,誰都不能再生反悔。在這種場合下,準新娘雪妮婭是不能露面的,凌沖見不到她,心中未免有些惆悵。

又過了幾天,男方按照女方的要求準備好聘禮,和烏馬兒教長一起再往清真居走了一遭。聘禮包括頭面、首飾、綢緞,以及兩頭肥羊。艾布事先請來本區阿訇及長者們在家等待,互道「色倆目」後,陳杞人送上聘禮,雙方阿訇誦讀《古蘭經》有關章節,祈求真主保佑婚事平安順利。約定十月二十五日成婚。

按照陳杞人和冷謙的意思,婚禮最好別搞得過於隆重,怕被警巡發現凌沖的蹤跡。但艾布只有雪妮婭一個女兒,堅持不允,定要好生操辦。冷謙等又無法向他說明凌沖已被大都警巡盯上了,勸說不通,只好勉強應允。

眼看婚期將近,凌衝心里七上八下的,晚上連覺也睡不好。陳杞人只當他過於興奮和緊張,笑著說道:「人生總有這一遭,你怕的甚麼?」冷謙也說:「當日你義父成親,也是為師張羅的。你且放寬心,諸事都有我們哩。人生在世,本是如此,諸事未經時難免害怕,待過了回頭想來,也不過如此而已。」

但凌衝心中,其實另有想法。他和雪妮婭近兩年未見,對方的身影在自己心中難免日益淡化,現在回想起來,連當初贈鐲時的激情和衝動,也徹底平復了。反倒是腦海里不時閃現王小姐的影子,一顰一笑,如在眼前。不知她是否已經和關保完了婚?不知以後還有沒有再見的機會?婚期越是臨近,他心中越添惆悵。雖然自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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