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二十六年,也即宋龍鳳十二年臘月,徐達大軍包圍了平江府蘇州城。徐達列營葑門,常遇春在虎邱,郭興在婁門,華雲龍在胥門,湯和在閶門,王弼在盤門,張溫在西門,康茂才在北門,耿柄文在城東北,仇成在城西南,何文輝在城西北,四面築起工事,把蘇州城團團圍住。但城中尚有數萬守軍,防備嚴密,一時難以攻克。
李文忠和凌沖領兵前來會援,凌沖問徐達何時可破蘇州。徐達搖搖頭:「此城是張氏根本,彼等又深得民心,冒然攻打,必多死傷,不如長圍,待其自破。況已入冬,強攻不易,我想等來年開春,甚至夏時才得取下哩。」
常遇春也說:「張士誠兄弟已是瓮中之鱉,不如趁機掃蕩周邊郡縣,且待天氣暖了,再圖他計。徐將軍持重之論,說的甚是。」凌沖咬牙切齒地問道:「張士信那狗賊可在城中么?」
徐、常都知道張士信叫李伯昇害死史計都的事情。常遇春一指城頭:「那黃羅傘蓋下指揮守御的,便是張士信了。退思休惱,待破了城,我將那賊千刀萬剮,與你解恨。」凌沖擺手道:「這卻不必,此賊我要親手殺之!」他看蘇州城非旦昔可以攻下,想不如先趁此機會先去大都娶了雪妮婭回來,於是向諸將告別,回到應天府里來。
見了朱元璋,備說前事。朱元璋笑道:「甚麼寶藏,總多虛妄,我本未曾放在心裡。人生在世,得失之際,都要自身把握,天上豈會掉下富貴來哩?」凌沖請求說:「若破了蘇州,擒下張士信,千萬交與臣來殺他。」朱元璋點點頭,笑著說:「此事最易,孤應允你便是——退思,你此去大都娶親,也千萬覷看那裡形勢。我待掃滅張士誠,便要北上討平韃虜,復我中華哩。」
凌沖聽得此言,歡欣鼓舞。當下別了朱元璋,回到大肉居中。陳杞人說:「你師父往瓜步訪友去了,你可先往尋他,我這裡收拾起店面,咱們一道往大都去來。」凌沖答應,宿了一晚,就江邊坐船,往瓜步而來。
瓜步在應天下游的江北,是長江上著名的渡口。冷謙有個明教中的朋友住在這裡,但凌衝來到的時候,對方卻說他一早就已離開,乘船回應天去了。江上往來船隻很多,也不知道甚麼時候錯過了,凌沖無奈,只好苦笑。
來到港口,卻被告知今天不得登船。原來朱元璋派大將廖永忠往滁州迎接小明王韓林兒到應天,此時正泊在瓜步。凌沖正待離開,準備去尋個宿處,明早再走,卻突然聽到身後有人低聲說道:「明王到了應天,便徹徹底底變成朱元璋的傀儡了哩。」聲音非常熟悉,似乎是彭素王。
凌沖又驚又喜,轉過身來,身後站的人儒衫長須,不是彭素王是誰?「彭前輩,怎的你到此間來了。」他急忙拉住彭素王的手,大聲問道。彭素王微微一笑:「此間不是說話的所在,咱們且尋個酒館吃一杯去。」
在港邊找到一家酒店,夥計斟上酒來,凌沖卻說:「在下正要皈依回教,卻不得吃酒。」彭素王奇道:「為甚皈依回教。」凌沖面孔微微一紅,卻不回答。彭素王笑道:「也罷,我一人吃酒,你且用些茶罷。」
原來彭素王在簡月寒的墳前守護了四個多月,那簡若顰卻堅決不肯露面。後來偶然聽說,西吳大軍包圍了蘇州,張吳政權即將覆滅,於是他離開桃源山,往應天來見朱元璋。「那張士誠在蘇州,頗為愛民,」彭素王說,「終是日帝一力栽培之人,須求朱元璋饒他一條活命。」
凌沖低頭不語,但臉上神色分明有些憤懣。彭素王苦笑一下:「我這個才真是婦人之仁哩。那張士信害了史大都,活該千刀萬剮。但張士誠罪不致死。我只求放他一條生路呵,是囚禁,是遠流,便隨他西吳王歡喜,我再不理會的。」
凌沖不想談這個話題,於是問彭素王怎麼欲往應天去,卻來了瓜步。彭素王笑道:「本自沅水登舟,一路東來,卻在樅陽遇見兩個小賊,取了財物,還要害人性命,好生可惱。我便蹩將下來,終於在瓜步取了他們性命。正欲坐船折返,往應天去哩,卻遇著明王到此。」
他喝一口酒,笑道:「張氏即將殄滅,最晚不過明年,朱元璋便要北上。擴廓帖木兒仍與關中諸將鏖戰,不得分身,朱元璋可取道山東,直取大都。到那時恢複故土,他是普天下億兆漢人心目中的大英雄,明王如何可比?將明王接到應天,是異日方便索取禪位詔書哩。」
凌沖點頭道:「若吳王真箇驅逐韃虜,恢複了中華,新皇帝自然是他,前輩難道不服么?」彭素王笑道:「我為甚不服?我只求完成日帝交付的事業,將韃子都驅出中原去,其願已足。但漢人坐了天下,朱元璋也罷,張士誠也罷,有甚分別?那時我歸隱山林,豈不愜意么?」
凌沖舉起茶碗來:「如此,你我且祝中原早復,天下太平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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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一邊用飯,一邊閑聊,直到起更才走出酒店。江邊清冷,凜冽刺骨,但兩人內功修為都頗高,自是坦然不懼。彭素王不知是憂是喜,今晚的精神有些亢奮,又多吃了幾碗酒,不禁面泛潮紅。凌沖問他:「出來得晚了,卻何處找宿頭去?」彭素王笑道:「天大地上,江湖如家,何處不可宿下?」
沿江走了不遠,突然有兩名士兵端著槍迎了上來,喝道:「甚麼人?明王陛下在此暫歇,休得亂闖!」彭素王輕笑一聲,一個箭步躥上前去,駢指把那兩名士兵點倒在地。
凌沖驚問:「前輩你這是做甚麼?!」彭素王笑道:「我待去見小明王,看他是怎樣的人。可憐呵,尚在幼年,父親便為韃子所殺,此後做劉福通的傀儡,劉福通戰死,他又做朱元璋的傀儡,彷彿漢獻帝一般。料他的下場也必與漢獻帝相同的,卻不知可有所悟?」凌沖搖頭笑道:「無知村童,天子也做了多年,福享得夠了。他日禪位西吳王,也有寓公可做,有甚可憐的?」
「退思,你錯了也,」彭素王笑道,「那漢獻帝受曹操欺壓,也知血寫衣帶詔哩,怎能說無知?人生在世,憑你有通天徹地之能,不得天時,也是磋砣一生。我且看他是真自甘磋砣哩,還是有振奮之心。」凌沖問道:「莫非前輩要說他振奮,自做一番事業么?」彭素王搖頭:「天意是在,逆天而行,定無好下場的。他若有妄想呵,我倒要勸他識些時務,免起爭端哩。」
兩人一邊輕聲議論,一邊慢慢向前走去,眼看前面港中泊了三條大船,中間一條裝飾華麗,豎著「宋」字明黃大旗,想必是小明王韓林兒的坐船了。但周圍警戒的士兵卻並不算多。想來這裡是朱元璋的地盤,沒人敢對明王不敬,因此廖永忠也沒布設太多的警衛。
況且船雖泊在岸邊,但跳板已撤,船舷距岸足有兩丈多遠,也很難跳上船去騷擾明王。只是這點點距離,如何攔得住彭素王和凌沖這種武林高手?彭素王正在尋找可以踏腳的木板,準備躍上船去,忽被凌沖一把揪住衣襟,叫道:「不好,你看!」
彭素王抬起頭來,只見明王的坐船搖晃了一下,忽然傾斜著往江中直沉下去。他驚呼道:「卻是怎的,那船要沉!」正想不顧一切跳入水中,游過去查看,忽聽「嘩啦」一聲,岸邊水中濕淋淋地躥上兩個人來。
彭素王一拉凌沖,身子一矮,借著港口堆積的貨物隱蔽身形。只見那兩個人都穿著漆黑的緊身水靠,其中一人輕聲說道:「我等在船底鑿了恁般大洞,便再大舟船,不須一盞茶時分,也必沉了。卻不知那人能否逃得性命?」另一人笑道:「船沉只是幌子,取他性命更有多法,便溺他不死,也須嚇殺他哩。」
彭素王怒氣勃發,一聲輕叱,縱身過去,捏拳向兩人面門就打。那兩人沒料到附近有人,一時嚇得呆了,竟然不知道格擋,早被彭素王一拳一個,把五官打得稀爛,就此了帳。
凌沖跳出來,叫道:「留個活口。」彭素王吐一口氣,沉聲道:「是某氣昏了頭……」話音未落,水中又躥出兩個黑衣人來。
彭素王強按怒氣,跳過去一腳一個,踢中了他們肩頭的穴道。一個黑衣人「哎呦」一聲,倒在岸上,另一個卻仰八叉地又摔回水中。彭素王對凌沖道:「回來審他,先去打救明王者!」向前一躥,在水中那人身上一借力,如大鳥般飛身上了船頭。
凌沖隨後跟上,但他的輕功較彭素王差得太遠,距離船舷還有半尺,身形下墜,掉入了水中。他憋一口氣,手足並用,躥出水面,就看那大船船尾已經全部沒入水中了。
將手一按船舷,凌沖帶著一身水漬跳上船去。只聽彭素王大叫道:「明王在哪裡?!」因為船身傾斜,船板上眾人已經都掉入了水裡,呼救之聲此起彼伏。彭素王一腳踹開艙門,跳將進去,時候不大,滿身是水地跑了出來,迎面正撞著凌沖。他焦急地說道:「艙中卻無人也!」
這時候,前後兩條大船已經緩緩駛近,放下小艇來搶救落水的人。只聽一條船上有人在叫:「明王在此,尋著了明王陛下也!」彭素王聞言,抓過一節斷桅,在船板上一撐,已如大鳥般飛躍上了彼船。
凌沖不敢有樣學樣,依前跳入水中,游上那條大船。才上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