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章 千古難讀一編書

凌沖帶傷逃避龔羅睺等人的追趕,跑了不遠,傷勢越發加重,心知不免,正想回身拼個兩敗俱傷,突然腳下一空,跌入路旁溝中。這溝本是排水之用,深不過尺,但凌沖眼前昏黑,胸口氣血翻湧,腳步踉蹌,跌倒在地,竟然一時掙扎不起。龔羅睺已到眼前,雙掌一振,陰笑道:「小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當頭打下。

凌沖閉目等死,只聽「嘭」的一聲,頭頂巨震,卻不是被掌力擊中,倒似有另一股極強的力道將龔羅睺掌力震開。他睜眼一看,只見龔羅睺已在數尺開外,雙掌交叉胸前,擺一個防禦的架式,而自己身邊,卻站著一個人,童頭銀須,正是擴廓帖木兒麾下高手程肅亭。

只聽程肅亭笑道:「龔兄別來無恙?前遭分不得勝負,你我且再較量。」龔羅睺冷冷地問道:「這小子乃是朱元璋遣來的細作,我故要取他性命,肅亭兄因何又來攪局?」

這個時候,巴兒思也已催馬來到,見了程肅亭,也是老相識,不禁怒目相向。程肅亭「哈哈」大笑:「此子是河南王要我訪尋之人,豈能容你們取了他的性命?我要領他往河南去呵,爾等且退。」話說得非常不恭,巴兒思大怒:「大都治安,由小王統管,此人既在大都出現,理應由我擒拿,程老先生休要作梗!你說奉了河南王之命,可有公文么?」

程肅亭從懷裡摸出面金牌來一晃:「此是河南王的令牌,你等看仔細了。今日我必要領這個小子南去,若有不服呵,自往河南來尋大王理論。」凌沖躺在地上,半天掙扎不起,胸口如有萬針攢刺,聽了他們的對話,雖然心中不解,卻沒有力氣詢問。

龔羅睺還待動手,卻被巴兒思攔住了:「河南王袒護一個姦細,不知是何因由。且待咱們稟明聖上,那時再問他要人呵,卻看他怎麼說!」說著,招呼氣喘吁吁趕上來的諸警巡,轉身回城去了。

龔羅睺向程肅亭一拱手:「程兄,咱們後會有期。」程肅亭笑道:「聽聞你著人破了腐心蝕骨掌,不知可是真的么?你若不用腐心蝕骨掌呵,須不是我的對手,今日便放對廝殺,你們也討不得好去哩。」龔羅睺氣得面孔發紫,但知對方說的是實情,巴兒思既然已經走了,自己獨自一人,不是這老兒對手,「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程肅亭看他們走得遠了,才俯身扶起凌沖,順便一搭他的脈門,皺眉道:「傷得不輕,是我來晚了也。」潛輸內力,幫凌沖療治傷勢。

凌沖還沒來得及問,程肅亭先解釋說:「大王聽了小姐遭遇,知你孤身一人北上大都,而牟玄聖那廝又覬覦在側,好不擔憂,故教我北上來尋你,暗中衛護。大王待你忒好,古語云:士為知己者死,你如何不肯投效大王,卻還隨著反賊朱元璋?」

凌沖聽了這話,就想開口辯駁,可惜內力運行正在緊要關頭,他不象程肅亭內功深厚,可以分心二用,一邊運氣一邊開口,他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程肅亭本也是隨口感慨,並沒有希望他回答,輸了一成內力到凌沖體內,幫他暫時遏止住傷勢的繼續惡化,然後扶他起來,向不遠處的一片樹林中走去。

林中早有幾名錦衣軍士牽馬候著,程肅亭扶凌衝上馬,叫一名軍士緩緩帶馬,穿過樹林,來到西邊宛平縣,徵用了一輛馬車,併購買了一些成藥,送凌沖往河南去。

凌沖不想再見到王保保,而且他早上出來往清真居去,路上遭遇了不測,他怕鐵冠師徒和宮秉藩長久不見他回來,難免會著急。把這點對程肅亭說了,程肅亭笑道:「我遣人送封信去便了。」

凌沖沒告訴程肅亭,是誰在大都城裡等他,又怕南下見王保保,其中緣由不好分辯,所以只請程肅亭寫下「侄負急務,急離大都,叔等無慮」幾個字,自己畫了花押,要他派人送往長春宮去交給方住持。

一路南下,走的還是王保保當初領兵南下的路線,這一路上都是中州軍的地盤,程肅亭他們不但沒有受到盤查留難,還到處都有地方官員遣人護送,毫無阻礙耽擱,很快就來到彰德城中。從彰德再西南經衛輝、懷慶,從孟津渡過黃河,四月下旬來到了河南府路洛陽城中。

※※※

凌沖的傷勢已經好了七八分了,但依舊面色發白,四肢酸軟,站不了多長時間就想躺倒。王保保聽了程肅亭的稟報,親自到病榻前來看望凌沖。凌沖本來不想給他好臉色看,不過看他眉頭微蹙,擔憂自己的傷勢,感情純出自然,也就不好意思拒人於千里之外,只說:「多謝王兄請程前輩來衛護我,救了我的性命。只是我此刻頭目森然,只想睡去,實實地對不住王兄了。」

王保保聽他這樣說,也就不好多留,略坐一坐,吩咐侍女好生服侍著,就出門去了。凌沖看那侍女,原來卻也是舊時相識,正是王保保在大都城裡買來的商心碧。只見此女插珠戴翠,面色較以前更為白凈,身體也更為豐腴,想是在王府里吃得好,穿得好,又得王保保寵信,所以才這樣滿面春風。

商心碧讀過不少書,坐在床前陪凌沖隨便聊聊,倒也足以打發無聊日子。凌沖只想等傷勢大好了,就尋機會溜將出去,趕回應天。可是不知道怎麼的,他心中隱約覺得,就是自己直截了當地告訴王保保說「我要走」,對方也會立刻放自己離開的。雖然現在兩人是敵非友,但他卻絲毫無法以惡意揣測王保保。

晚上,吃過一小碗粥,凌沖才要睡下,突然屋門打開,一個女子婷婷娜娜地走了進來。凌沖還沒看清楚那人是誰,商心碧先福下去:「小姐。」那女子一邊走近,一邊擺擺手,吩咐道:「你先出去。」正是王保保的妹子王小姐。

商心碧收拾好食具,才走出門去,王小姐就坐在凌沖床邊,卻不說話。凌沖望她一眼,只見她也正望著自己,眼圈卻是紅的。凌沖笑道:「我還在病中,無法行禮,小姐恕罪則個……」

王小姐輕聲問道:「哥哥才告訴我,你受了傷來王府將養,我聽了此訊,急忙趕來。凌大哥,你卻如何傷成這般模樣,我好不……好不……」說到這裡,臉色緋紅,低下頭去。

凌沖看她嬌羞的模樣,不禁心中一盪。「凌大哥」這樣的稱呼,因為自己和他兄長平輩論交,所以初時聽來並不以為意,現在卻覺得有點過於親熱了,不禁想入非非,自己也漲紅了臉。他急忙掩飾道:「些許小傷,不礙事的。是令兄一力要我在王府將養。卻也可笑,我須不是弱不禁風的官宦公子,難道便死了么?拘在床上,好不氣悶煞。」

王小姐急道:「凌大哥休說渾話,『死』字也可隨意出口的么?我念茲在茲,日昔盼你來到洛陽,然使你帶傷而來,卻非我的本意也。」這話說得越發的露骨,凌沖不好搭腔,只能微微點頭。大概王小姐也感到自己說得不妥,急忙轉變話題道:「凌大哥可到得大都了?可曾見了雪妹妹么?」

提起雪妮婭,凌衝心下有些黯然,搖頭道:「尚未能見。」他心裡不禁想,泰山昭真祠里的簽還真是准,自己北上一趟,那麼多波折,到頭還是沒能見著雪妮婭一面,這個就是解簽人所謂的「晉公子重耳,遭讒出奔十九年,才得歸晉」么?又想到王小姐所求得的簽,婚姻之事也有反覆,需要耐心等待,卻不知他的姻緣,應在誰人身上?

想到這裡,感覺自己實在無聊,旁人姻緣,干卿底事?難道自己很喜歡王小姐么?雪妮婭的笑靨在眼前一閃即沒,凌沖真想揚起手來,抽自己老大的耳瓜子。

王小姐卻猜不到他在想些甚麼,只是問道:「可是未到大都么?」凌沖回答:「我才到得大都,第二日一早起來,便遭了賊子毒手,未能前往清真居去。」兩人談談說說,直到兩更鼓響,王小姐才告辭離去。

她前腳才走,商心碧後腳進來,稟告道:「大王這便來看望凌官人。」凌沖這個時候不想見他,但還沒來得及開口拒絕,王保保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商心碧搬了把椅子過來,王保保坐在床頭,笑道:「歇了半日,氣色好得多了。我王府中盡有上品藥材,程先生是通醫道的,教他抓了好葯你吃,想不多日便能痊癒了。」

凌沖靠在床頭,心不在焉地答應著。王保保頓了頓,突然問道:「我妹子來看過你了?」凌沖料想定是商心碧稟報王保保知道的,略微點一點頭。「我這個妹子呵,」王保保輕嘆一聲,「已二十過半了也,卻仍擇不得好人家嫁她……」

凌沖嚇了一跳,心說王小姐原來二十五歲了,那豈不是比自己年齡還大?虧她還左一聲「凌大哥」,右一聲「凌大哥」的,其實自己應該叫她「王大姐」才是。他問王保保:「令妹這般年紀,果是不得不嫁了。你身為河南王、兵馬元帥,怎責不得好妹婿?」

王保保盯著凌沖:「我屬意二人,一個是關保,一個是貊高,你都見過的。據你看來,卻是哪一個好?」凌沖想起王小姐在濟南對自己說過的話,急忙答道:「那貊高看似個陰狠的,戰陣上是英雄,歸家卻未必好丈夫。還是關保好。」

「這卻難辦哩,」王保保皺著眉頭,「若將妹子嫁與貊高呵,關保是我幼時好友,定不敢羅噪,若將她嫁與關保呵,卻怕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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