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八章 江湖絕頂長傲嘯

王小姐半夜裡突然來找凌沖,又是這樣一副模樣,好似剛卸了妝才要上床安寢的樣子,不由凌沖不心生疑惑。他不是傻瓜,早看出王小姐似乎對自己頗為有意,驚愕之後,「紅拂夜奔」的故事驀然湧上心頭。但隨即,雪妮婭的笑靨又在腦海中出現,他不禁在心裡大罵自己「該死」。

王小姐沒有注意到凌沖尷尬的表情,低著頭,在屋中踱了幾步,慢慢說道:「河南本是故居,但自家兄開府以後,為了我的安全,派了許多女傭來服飾我,尤以那個商心碧為甚,倒似兄長的眼線一般,鎮日圍繞在我眼前,好不氣悶呵。我便說來泰山上香還願,實欲暫脫那個樊籠……」

凌沖早注意到王小姐的一舉一動,不是很象久困閨中的大家小姐,他搬過一把椅子來:「請坐下講話罷。」但王小姐微微一笑,卻並不落坐,繼續說道:「我先往滕州見了脫因帖木兒……」她和王保保是親兄妹,和脫因帖木兒卻並無血緣關係,因此直呼其名。

「……在滕州住了幾日,便北來泰山,我本不欲見那貊高的,此人好生可厭,」她低聲敘述道,「八年前,我還未曾過門,丈夫便在南皮戰死,姑丈本待另選一門好親事,卻也在益都殞難。他這一去,兄長便將我接到身邊,跟隨他南征北戰,他那些麾下將領,也多青年喪偶的,難免都湊將上來獻殷勤,想要娶我為妻……」

凌衝心說:「那是當然,你生得這般出色,又是主將的妹子,諸將不起綺念才怪哩。」只聽王小姐繼續說道:「就中,兄長只看上了兩人,便是做他左膀右臂的關保與貊高。那關保從姑夫起兵,我幼時便熟稔的,他軍務倥傯,從未娶過妻室,若他呵,也還罷了。叵耐那貊高卻更是熱心,見天在兄長面前求懇,又搜羅了許多禮物來送我。那人陰沉沉的一張面孔,好不討厭!」

凌衝心道:「原來你屬意關保。關保現在山西,那裡也有名山古剎,你卻為何不往山西去,卻來山東上香還願?」王小姐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些甚麼,忙道:「我是女子,婚嫁之事,既然無父,便只好從了兄長之命。實則便那關保,我也不想嫁他哩。兄長為怕兩員大將生了嫌隙,故此不敢輕易將我許與任何一人,這婚事么,便這樣耽擱下來了……

「此來山東,並不想見貊高,叵耐遭逢不測,終於被這廝尋著了。我欲立刻回河南去,他卻領我來濟南,顯是不懷好意的。適才李保保得著消息,說那廝起了邪心,竟想……竟想……趁著我在濟南,他要……」王小姐的臉漲得通紅,聲音越來越低,說不下去了。

凌衝心里明白,想必貊高要趁著王小姐在自己的掌握中,來個霸王硬上弓,等生米煮成熟飯了,那時不由王保保不允。他心中憤怒,對王小姐道:「那廝如此無禮,叫你兄長下令,斫了他的狗頭罷!」

王小姐道:「正當用人之機,他又手握重兵,料兄長不會殺他。我也只求逃出濟南便罷了。凌大哥,我若是走了,你在此處,定要被那廝遷怒,你且與我一起逃走罷。」凌沖苦笑道:「便我這點點伎倆,如此龍潭虎穴,如何逃得出去?」

王小姐大著膽子,一把拉住凌沖的手:「你且隨我來。」說著,就往門外走去。凌沖手裡捏著一把柔荑,自出娘胎來還是第一次,不禁神魂飄蕩,不知怎麼的,就跟她來到了門外。

黑暗中閃出一個人來,低聲問道:「怎說恁長時辰?小姐,速速走罷,晚了須防有變。」原來是向龍雨。

兩人跟著向龍雨,小心翼翼地向府外走去。路上偶爾遇見幾名巡邏的士兵,都被向龍雨輕輕跳過去,無聲無息地一指點倒。時候不大,來到一扇角門邊,向龍雨在門上輕輕敲了幾下,然後推開門。

只見門外是李保保和兩名錦衣軍士,牽著六匹高頭大馬。眾人跨上馬去,疾馳離開了濟南城。雖然此時城門已關,但李保保拿出擴廓帖木兒的令符來,所到之處,暢行無阻。

出城一直向西南方向奔去,直到天色漸明,才逐漸放慢速度。凌衝心說,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猛然一駁馬頭,就欲往斜刺里沖將出去。

可惜向龍雨一直在注意著他,看他想走,早一招陰指勁輕輕遞出,凌沖胯下馬長嘶一聲,臉上吃痛,停下了腳步。凌沖一個趔趄,幾乎從馬背上摔下來。王小姐聽到身後響動,也駁回馬來,看了這情景,立刻心下瞭然,柔聲問道:「凌大哥,你不陪我往河南去么?」

凌沖道:「我有要事,前往大都,不能奉陪小姐,小姐恕罪則個。」王小姐滿臉都是失望之色,輕聲問道:「你又往大都去何干?莫非去見雪妹妹么?」凌沖竟然被她一語道破心事,不禁臉紅,急忙遮掩著說:「確有要事,小姐寬放我去罷。」

王小姐輕嘆一聲,苦笑著說道:「我又不是押解你的差官,說甚麼寬放不寬放。既然凌大哥執意要走,我怎好攔阻。我與雪妹妹交遊數日,知她甚歡喜凌大哥哩,可惜家兄卻無這個福分……只盼凌大哥自大都歸來呵,千萬往河南來,我……」凌沖聽她似乎話裡有話,不禁一愣,王小姐搖搖頭:「若是有緣,自然後會,此事須強求不得。」對向龍雨說:「向先生,且由凌大哥去罷。」

向龍雨瞪了凌沖一眼,駁轉馬頭,眾人催馬離去。凌沖愣在當地,半晌不言不動。暗自揣測王小姐的心意,似喜似憂,不禁痴了。

※※※

北渡過大清河,延運河北上,一路無話。眼看距離大都城越來越近,凌沖的心中滿是憧憬,雪妮婭的笑靨無時不浮現在腦海中,逐漸就把王小姐給遠拋到爪哇國里去了。

三日後,過了清州,來到海津鎮,此處是河間路與大都路的分界,往北一馬坦途,不用一天半,就可以進入大都城中。自己在泰山附近耽擱了兩三日,不知義父可已到了大都?又不知義父待如何向艾布提親?他前思後想,心中竟然有些膽怯,行進的速度逐漸放慢了下來。

離開海津鎮,延著官道,騎馬緩緩往大都方向走去。當日陰天,才酉初天色就昏黃了下來,道路上行人很少。正行間,突然聽到路邊大樹上一聲長笑,接著,一個人影直向自己撲來。

凌沖正在低頭思量,如果義父陳杞人還沒有去到大都,自己先見了艾布,應該怎樣開口,想得有些神不守舍,忽逢驚變,急忙勒馬,一掌打去。那人影揮掌來迎,兩掌相交,凌沖的掌力竟然被對方的內力吸住。他才剛叫得一聲「不好」,那人已經在空中一個盤旋,跳上了馬背,另外一隻手扣住了他的肩頭。

凌沖半邊身子酸麻,從對方內力的強度與運轉方式上,已經猜到是誰了,不禁大驚失色。果然,那人「嘿嘿」一笑:「所謂人生何處不相逢哩。」正是大對頭牟玄聖!

凌衝心中叫苦。牟玄聖隨手點了他幾處穴道,湊到他耳邊說道:「我自大清河北便一直盯著你,看你欲往大都來,倒省了我押解的麻煩。怎今日走得慢起來了?我卻是個急性子,等不得也,且待我送你一程。」說著,一拍馬臀,飛快地向前奔去。

凌衝心里叫苦不迭:「都是我心游身外,這才輕易遭了賊子的毒手。此去大都不過一日路程,料是不得機會逃走的了。今番真箇我命休矣!」

當晚在野外露宿。第二天一早,牟玄聖就拉起凌沖,二人同跨一騎,繼續北上,眼看再走半日就要來到大都城下,忽然遠處道邊閃出一角涼亭來,高挑著一面「茶」字布招。牟玄聖笑道:「我也走得渴了,且先去吃一碗茶,午時定可趕到大都,打甚麼不緊?」

頃刻間奔近了涼亭,只見亭中影影綽綽的,似乎坐了五六個人,亭外也栓著幾匹坐騎。牟玄聖又怕耽擱,又怕另起波折,乾脆放棄了停留的想法,兩腿一磕馬腹,直從涼亭邊飛奔而過。

說時遲,那時快,忽然人影一閃,擋在馬前,雙手一揮:「怎不吃碗茶再去?」坐騎長嘶一聲,突然停步,向後倒退。凌沖本就被點了穴道,一個坐不穩,倒撞下來,牟玄聖在空中一個跟斗,翻落在他身邊。

雙足還未沾地,突然身側一道勁風襲來。牟玄聖大袖一揚,內力到處,勁風星散。但交了這一招,他已知來人確是勁敵,不由後退一步,凝神戒備,問道:「是誰擋路?!」

凌沖還沒摔到地上,早被那攔在馬前的人一把抱住,順勢解開了他的穴道,手法乾淨利落,不在牟玄聖之下。他定睛細看,只見來人五十多歲年紀,儒衫長須,正微笑著望著自己,不禁大喜過望:「宮大俠,你如何在這裡?」

來人正是自己義父的莫逆好友,前代劍聖、黃河大俠宮秉藩。宮秉藩扶凌沖站好,笑道:「豈止我來了,你看那是誰人?」凌沖幾乎是和牟玄聖一起定睛細看,只見一招逼退牟玄聖的那人,方面大耳,壽眉白須,身著棉佈道袍,腰系黑色絲絛,腳登棕耳麻鞋,手持一柄麈尾,原來是個道人。最顯眼的,是那道人沒戴頭巾,髮髻上套著一頂小冠,黑黝黝的竟似鐵鑄。

牟玄聖倒吸一口涼氣:「莫非是鐵冠真人大駕光降?」那道人稽首道:「不敢,貧道張中張景華。牟先生,自大都城西高粱河畔一會,歲月荏苒,闊別已近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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